孙使接着又拾起了连日来挂在嘴边的老话,絮絮叨叨地轻叹:“唉,算下来已是许久未曾见到殿下了。就连立国大典都没能赶回参与,实在是毕生憾事。”
这些话,他这些日子几乎日日都要念叨一遍。
刚开始,柳玉清还会出言劝慰,让他索性直接返回南越,想见殿下一面,本就并非难事。
可孙使始终不肯动身。
他身负王后旨意,奉命督办船厂事宜,如今什么都没做,就这般两手空空折返,根本无从向王后交差。
次数多了,柳玉清便也懒得再劝。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之际,小桃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可她一眼瞥见屋内坐着的孙使,二话不说,转身便要离去。
孙使哭笑不得,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我难不成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见了我就躲?
当初还是我帮你牵线搭桥,替你盘下的铺子,你倒好,转眼就避之不及!”
小桃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神色诚恳地解释:“孙大人的恩情我一直记着,只是我怕停下来陪您闲聊,一晃就是大半日。
我还要回去打磨宝石,实在耽误不得。”
孙使撇了撇嘴,无奈笑道:“我也没打算缠着你长聊,只是随口问问,近来铺子生意可好?”
“还不错。”小桃乖乖点头。
这些时日,小桃一直潜心打磨雕刻技艺,日复一日精进手艺,过程中难免会刻坏不少原石,或是做出一些成色略有瑕疵、不够完美的宝石成品。
这些残次品堆积在库房,既占地方,直接丢弃又着实可惜。
孙使刚来时,便曾提议让她将这些边角料与瑕疵成品低价售卖,也好回笼些许银两。
那时小桃固执地摇了摇头。在她看来,这些作品算不上完美,绝不能随意流入市面。
孙使一眼便看穿了这小姑娘的心思——她爱惜自己的名声与匠心。
她盼着世间每一件出自她手的宝石皆是精品,日后世人见到绝佳的宝石,便能自然而然联想到她的名字。
柳玉清也明白她的心思。
直至如今,小桃都未曾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身旁的小荷只比她年长一岁,已经给自己取了萧知愿,唯独她迟迟不肯定名。
她心知,小桃是自觉手艺尚未炉火纯青,非要打磨出顶尖技艺,才肯正式立名。
孙使见状,笑着点拨:“骤然出世的天才匠人固然惊艳,却未必能让众人真心信服。
倒是这般从学徒一步步踏实成长起来的匠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岁月沉淀的从不止是技艺,更是实打实的口碑与招牌。日积月累下去,未必不能做成一间百年老字号。”
正是这一番话,彻底点醒了小桃,让她终于下定决心,将这批瑕疵成品整理售卖。
只是她素来不善经营,平日潜心做工,也没有多余时间日日守在店铺打理琐事。
恰逢顾越听闻此事,主动找上门来,执意要做小桃的合伙人。
顾越今年刚满十岁,一直想着赶超姑姑顾瑾安。
顾瑾安八岁时便能帮家中打理账目、料理事务,能干利落。
可她年已十岁,父亲却始终只让她触碰些许零碎琐事,从不委以重任。
她心中满是不甘,日日琢磨着能有一处契机,好好展露自己的本事。
听闻孙使的点拨与小桃的难处后,她立刻寻来,直言愿意全权打理店铺大小事务。
她不求工钱,不贪分红,只求借着这份营生好好证明自己的能力。
二人便这般结成搭档,联手打理宝石生意。
顾越心气极高,执意不肯借助顾家分毫名头,为了免受人掣肘,店铺便索性挂靠在了孙使名下。
小桃心里明白,此番生意能顺利做起来,全靠孙使从中帮扶,这份情她铭记于心。
孙使听小桃的回答,便知她压根没将这些生意上的事放在心上。
他正打算去问问顾越,心念刚起,顾越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顾越一见孙使,眉眼立刻弯起,笑容鲜活灵动:“孙叔叔今日也在!您怎么不去铺子里坐坐?我一个人守着铺子,正闲得发慌呢。”
孙使连忙摇头推脱:“我今日还有事,要和你柳姐姐商议要事。”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般年岁的孩童。
无论是心思缜密、早熟通透的应元正,还是聪慧沉稳的自家侄女,他都从未当作稚童看待,相处自如。
可偏偏面对顾越这般精力旺盛、好奇心极强的小姑娘,他时常招架不住。
顾越也不纠结他话语真假,径直越过他看向柳玉清,“柳姐姐,我把上一批铺面售卖宝石的盈利送过来了。”
柳玉清起身接过银票,语气温和:“又辛苦你跑一趟了。”
顾越连忙摇头,眼底透着几分期许:“不辛苦,这也是最后一批旧货的收益了。
下次再来交账,就是咱们自家【琢石小铺】的营收了。”
柳玉清闻言莞尔,“好,那往后能挣多少,便全看你的本事。”
“柳姐姐尽管放心!”顾越底气十足。
小桃雕琢出的上乘宝石,尽数交由四海珍藏代为寄卖,所得收益悉数上交格致院。
如今她的衣食住行、原石采购、器械耗材,皆由学院全权供给,她自然不会将收益私藏囊中。
而柳玉清收下这笔钱款后,也会尽数投入宝石工艺的改良与新技术的研发之中。
诸事交接妥当,二人一同辞别离去。
小桃归心似箭,急着赶回工坊继续打磨宝石,顾越则打算去库房清点存货,挑选合适的成品补铺上架。
“小桃姐,我发现市面上的人最偏爱红、绿两色宝石,你往后能不能多打磨些这类品相?”
“得等我把手头这颗完工再说……”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细碎的交谈声随风轻散。
目送二人离去,孙使不由地感慨一声:“如今学院的营收,应当颇为可观了吧?”
柳玉清唇角微扬,“确实稳步向好,都是靠着玻璃厂与钟表厂的收益撑起来的。”
“那是自然。”孙使颔首附和,“我听闻如今南越市面上流通的钟表,基本都是咱们工坊出产的。”
柳玉清应声点头,“单单王后娘娘,便定制了不少。
也正是靠着这份稳定进项,我才敢放手重新规划、设计新学院的营建方案。”
谈及工坊诸事,柳玉清语气从容。
郑家兄妹如今已是玻璃工坊里的得力人手。
郑睿才今年13岁,就已经负责一些主要玻璃器皿的制作了。他的妹妹郑采文,则偏爱描摹各式新奇器型,心思灵动。
孙使听得心生感慨,“一个执笔绘形,一个动手雕琢烧制,兄妹二人倒是一门心思扑在玻璃工艺上,默契十足。”
话音落罢,孙使缓缓起身,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我也该动身离开了。说不定过几日便要彻底忙碌起来,往后怕是很难再回珠海这边落脚闲居了。”
柳玉清抬眸看他,语气淡然宽慰:“也谈不上多难,过去不过六九日光景。”
孙使轻轻摇头,“我是职责在身,不便轻易离岗。从珠海到福明岛,一来一回就要耗去大半月光阴。
若是福明岛船厂期间出了半点差错,我根本无从向王后娘娘交代。”
柳玉清静静望着他,知晓他顾虑深重,一时无言。
转瞬,孙使忽然舒展眉眼,释然一笑,“所以才要趁着眼下这点清闲,好好舒心度日。
走吧,时辰不早,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