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巫枝只神女在至尊玉的指引下准备了一间密室,这间密室也有个相当幽雅的名字——桃花殿。殿中桃木为梁,符箓隐现,香烟袅袅如云霞流转,正是参玄悟道的清净之所。至尊玉依着昔日菩提祖师所授《大品天仙诀》之要义,一一召见六位徒孙,观其根骨、察其心性,因材施教,传授契合本源的初阶法门。
这些功法皆源自《多心经》中提炼出的真谛:不执于形,不滞于物,以空破妄,以静生慧。六弟子皆非凡品,灵台清明,一经点拨便豁然开朗。虽初学浅修,然已得入门之径,日后只需勤修不辍,体悟自然渐深。正如古语所云:“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
传法既毕,至尊玉盘膝而坐,双目微闭,神识内照。他察觉体内有异——那股名为“黑绳劫煞”的魔性秘术竟已一日未曾波动,宛如死水沉寂。然而他深知此非吉兆,反是大凶之兆。往昔此煞每日必动三回,或轻或重,皆需运全身真元镇压,稍有疏忽,便会被其侵蚀经脉,夺主心智。
今次却久伏不动,必有所图。至尊玉心中警觉,遂以元神遍巡周身百骸、奇经八脉,细察每一寸气机流转,欲寻其藏匿之所。奈何搜尽五脏六腑、十二重楼,竟无所获。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不知敌之所伏,何谈制敌?良久无果,只得作罢,轻叹一声,推门而出,立于土坪之上。
夜风拂面,星河垂野。方知更漏已深,万籁俱寂。回首望去,只见沉香诸徒皆恭立门外,神色肃然,见师尊出关,齐齐稽首行礼。至尊玉挥袖道:“尔等辛苦,各自归寝去吧。”
沉香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尊劳顿,面色欠安,可需调息?”
至尊玉摇头不语,环顾四周,忽问:“巫枝只神女何在?”
沉香迟疑片刻,轻叹道:“小师姨独居房中,不肯安歇,言说……舍不得师尊远行。”
至尊玉闻言苦笑,喃喃道:“修道数十载,仍不能勘破别离之苦么?”随即摆手,“你们退下,我欲独步片刻。”
众人退后,至尊玉负手仰天,眸光深邃如渊,口中淡淡道:“两位也该出来了。”
话音未落,帝释天与王灵官自暗影中缓步而出,合掌躬身:“至尊大人。”
至尊玉不回头,只问:“紫衣姑娘可安睡了?”
帝释天答:“已歇息,连日奔波,确是疲乏。”
至尊玉点头,转身凝视二人:“随我来。”
刹那间,三道身影腾空而起,划破长夜,如流星疾驰,直奔丹穴山巅。
此时天上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天地苍茫,黄风城灯火朦胧,如同尘世浮梦。峰顶绝壁之上,一人独立,黑袍猎猎,宛若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后三尺,帝释天与王灵官对视一眼,皆不明其意。
“王灵官。”至尊玉望着远方,声音清冷如泉,“你叛离天庭之事,还能遮掩几日?”
王灵官身躯一震,脸色骤变,强笑道:“至尊大人明鉴……瞒不了多久了,恐怕不出三日,昊天上帝便会降旨问罪。”
“若被知晓,后果如何?”
“诛……”王灵官张口欲言,却猛然噤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不止。
“诛九族,是也不是?”至尊玉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割裂人心。
王灵官颓然跪地,眼中满是悲怆。王氏一族数十口皆居仙界,一旦天威降罪,满门覆灭,血脉断绝,仙籍除名,永堕轮回不得超生。
帝释天默然,望向王灵官,心中亦泛起波澜。他自幼失怙,父母死于仇家之手,虽修得神通,然血仇难报,旧敌早已化骨成尘。今日见王灵官之困,恍若照见自身。
至尊玉缓步踱行,漫天雨丝纷飞,却在他周身三丈之外悄然消散,仿佛天地为之避让。他终于开口:“盖天,我予你三日之期,潜返仙界,安置家人。”
王灵官愕然抬头,不敢置信。
“若仙界不容,便接入人世。”至尊玉语气依旧淡漠,却透出一丝暖意。
王灵官热泪盈眶,翻身叩首:“至尊大人再造之恩,王某永世不忘!”
“去吧。”至尊玉轻挥手。
王灵官再拜,身形一闪,没入茫茫夜雨之中。
帝释天目送其离去,忽问道:“至尊大人,他还会回来吗?”
至尊玉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会的。他别无选择。”
帝释天怔住,再看至尊玉时,竟觉其身形模糊不清,唯见一团黑影浮动于雨幕之间,高深莫测。
他心头一凛,试探问道:“至尊大人体内那‘黑绳劫煞’,近日可曾发作?”
至尊玉沉默片刻,反问:“那日在钦察国境,我身上突现白光,你可知其来历?”
帝释天沉吟道:“那是圣力,专克魔煞之源。据我所知,能蕴此力者,不过三人:一是倭鬼太阳女神,二是太阳妖刀,三便是当日现身的太白金星——龙族之长,亦为太阳女神坐骑。”
至尊玉听罢,缓缓唤出定海神珍剑。剑身通透,寒芒乍现,刹那间光芒迸发,撕裂黑暗,百里之内纤毫毕现,连雨丝轨迹亦清晰可辨。
帝释天凝视良久,忆起当年如难陀池畔奇景,果断道:“不错,此剑正是太阳妖刀无疑。”
至尊玉凝视剑锋,低语:“既是太阳妖刀,为何当日无法克制八岐大蛇?”
帝释天回忆道:“上古之时,太阳妖刀乃凤凰族凤神化身,草薙剑则为龙神所化,二者皆混沌初开便存于世,后被神明收服炼化,成就神器。凤神高洁,阳炎焚邪;龙神威严,风雨随行。然此剑如今灵性尽失,恐已被某种古老封印所困。”
至尊玉听罢,尝试将一道精纯真气注入剑身,只见光芒倏然黯淡,一如前状。不由叹息:“纵是神器,失其神魂,不过凡铁耳。”
帝释天道:“封印之力极强,非寻常手段可解。”
至尊玉索性收剑,望天道:“夜深了,回吧。”
帝释天应声欲走,却又止步,罕见地脸上泛红,低头嗫嚅:“至尊大人……不知神女她……有没有……那个……”
至尊玉皱眉:“哪个?”
帝释天咬牙抬头,鼓足勇气道:“我……我对巫枝只神女……心生倾慕,难以自持……”
至尊玉先是一愣,继而失笑:“原来是你看上了我家燕儿,有趣,有趣。”
帝释天羞惭至极,本欲辩解,终未出口。自见神女那一日起,心湖便起涟漪,多年清修,毁于一眼。
至尊玉看着他,良久方道:“情之一字,最难参破。妹妹是我亲妹,此事我不好插手。但若有缘,多加接触便是。”
帝释天点头,心中却悔不该直言心事。
至尊玉仰望星空,喃喃道:“情是何物?连我也未能勘破。九尾狐与拉弥亚之情,我视为累赘,可她们眼中,却是至宝……”
帝释天闻言一笑,心想至尊大人此刻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再说王灵官脱离同伴后,急赴仙界。他心知时间紧迫,须赶在昊天上帝察觉两万天军覆灭之前,将家人迁出大罗天。唯一安全之地,唯有凡间——天庭耳目难及,方可苟全性命。
途中遥见一队天兵巡逻而来,王灵官急忙闪入路旁茶肆,低头敛息,藏于角落。此地乃仙界十洲之一的天北洲,地广人稀,荒凉偏僻,恰是往来要道交汇之处,行人不断。
他一边留意天兵动静,一边思虑如何混入三十六重大罗天——那里正是天庭中枢所在。
天庭者,道教神话中统御三界之最高权柄,源于上古信仰与礼制体系。以三清为创世之尊,玉帝为行政之首,位于大罗天中。凌霄宝殿为理政之所,瑶池宴群仙,兜率宫炼金丹,雷部掌刑罚,广寒居嫦娥。三十三天宫、七十二宝殿,构成紫微中枢,号曰“中宫”,统摄万象。
正当沉思之际,一个浑厚声音传来:“这位道友,何不共饮一杯?”
王灵官猛惊抬头,才发现自己竟坐于他人桌前。定睛一看,顿时心神剧震。
眼前之人面容俊朗无瑕,双眉浓而不浊,眼神如星辉闪烁,蕴含智慧与悲悯。额宽而隆,显大智之相;鬓角微霜,却不减英气分毫。身穿旧白衣,洁净如雪,气质超然,似与天地合一。
王灵官本能感知此人绝非等闲,然竟探不到半分气息,仿佛面对一块亘古磐石,深不可测。
他强作镇定,抱拳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白衣人端茶轻啜,赞曰:“好茶。”
仅此一言一语,王灵官竟觉五脏六腑皆被看透,冷汗涔涔而下。
“莫非是……昊天派出的追杀者?”他心念电转,急忙再度恭敬问道:“恳请前辈赐告尊讳!”
白衣人微微一笑,淡然道:“既然你执意相询,我便告诉你——吾乃真武大帝。”
“哐当!”王灵官跌坐于地,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震惊至极,一句话也说不出。
荡魔天尊真武大帝!仙族共尊的第一战神,传说中斩妖伏魔、镇守北方的至强者!竟亲临此地!
“戚……戚前辈……晚辈……叩见……”他结巴半晌,见真武大帝含笑摇头,方才醒悟,连忙起身垂首,不敢直视。
“坐下说话,不必拘礼。”真武大帝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令人不由顺从。
王灵官落座,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那只洁白如玉的手掌上,竟看得痴了。
真武大帝微笑道:“看你行色匆匆,刻意避让天军,想必有难言之隐?”
王灵官浑身一震,知其早已洞悉一切,佩服得五体投地。遂将鬼丸之战败绩、两万天军覆灭、自身逃亡之事和盘托出,唯独隐去至尊玉险些入魔及其实为圣级高手之事——不愿引祸于恩人。
真武大帝静静听完,沉吟道:“照你所说,那位‘至尊玉’倒是个棘手人物。”
顿了顿,目光如电:“你此去大罗天,可是打算彻底背离仙界?”
王灵官苦笑:“前辈明鉴,军队已失,回去难逃死罪。横竖皆死,不如择一可信之人追随。”
真武大帝冷冷一笑:“你确定他值得信赖?”
王灵官沉默良久,重重颔首。
真武大帝长叹一口气,悠然道:“你终究不适合为将。当今玉帝竟令不通兵法之人统领南方军团,可叹可悲。”
王灵官无言以对,心中认同。
片刻后,真武大帝起身,眼中精光一闪:“若再见至尊玉,代我传话——两万仙族性命暂寄他处,他日我必亲往讨还公道。”
王灵官站起,望着那巍峨身影渐行渐远,消失于官道尽头,心中苦涩万分:此番相助,反倒为恩人树一强敌。
他收拾心情,确认无人注意,悄然踏上通往大罗天之路。
另一边,至尊玉回到居所,对帝释天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去歇息吧,顺便参详《须菩提经》。”
帝释天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经卷,郑重点头,走入西厢房,关门无声。
至尊玉环顾四周,诸屋皆暗,唯有一室灯火未熄。红光透窗,映在黑夜里,微弱而孤独。
他轻叹一声,走到门前,抬手轻叩:“妹妹。”
屋内传来柔弱而惊喜之声:“大哥。”
推门而入,只见巫枝只神女憔悴坐于床角,美目含雾,泪光点点。窗台油灯摇曳,冷风穿隙,火苗颤动,几欲熄灭。她身子微微瑟缩,似不堪寒意。
至尊玉回头掩门,走近窗边,柔声问:“这么晚了,在想什么?”
神女眼波流转,凝视着他,良久才道:“大哥,你变了。”
“我变了?”至尊玉茫然,望向灯火,“是啊,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苦笑间,窗外雨声淅沥,灯芯噼啪作响,气氛凄清。
神女强展笑颜,起身依偎肩头,轻声道:“大哥,能让妹妹陪你一起走吗?”
至尊玉猛然一震,侧身退步,语气坚定:“不行。”
神女娇躯微颤,撅嘴道:“为何?”
至尊玉望向窗外,心中烦乱,拳头紧握。忽然内视,骇然发现“黑绳劫煞”正悄然入侵经脉,漆黑魔气迅速蔓延!
他立刻运转《大品天仙诀》,凝聚真元护住心猿所在,布下金光结界,照亮体内经络,连血液流动皆清晰可见。
神女惊见大哥神情狰狞,急忙拉住其臂摇晃:“大哥,你怎么了?”
却被一股反震之力弹飞,撞墙喷血,白衣染红,触目惊心。
至尊玉惊痛交加,然魔煞攻势愈烈,下半身经脉尽陷敌手,数十黑气如蛇般扑向心猿。剧痛如割肉剔骨,冷汗如雨落地成洼。
神女胸闷窒息,背脊麻木,意识渐逝。余光所见,更是惊魂——至尊玉周身黑雾缭绕,面目扭曲,双眼由明转暗,最终闭合。忽又睁开,射出两道实质黑光,森寒冷酷,怨气冲天。
她吓呆片刻,忽哭喊着爬向他:“大哥!别吓我!你怎么变成这样……”
至尊玉怒急交加,心中狂吼:“走!快走!不要过来!”然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爬近。
他悔恨欲绝——自己乃魔性附体之躯,岂可亲近至亲?
神女血泪交织,秀发沾颊,奄奄一息,却仍将眼前魔影认作昔日慈兄,嘴角浮现苍白笑意,唇齿微动,无声呼唤。
灯火熄灭,唯剩风雨声。
“哈哈!至尊玉,你竟弃守识海,如今神志将灭,只剩躯壳!看看你的妹妹,如何死于你手!”蓦然,魔音响起,至尊玉身形舞动,阴笑着走向匍匐之人,五指缠绕黑焰,宛如索命阎罗。
轰隆——雷声炸响,电光刹那照亮天地。
那一瞬,他如凶神临世,睥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