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赌场的入口不在什么隐秘的暗巷里,也不在废弃工厂的深处。
它在周边地区最热闹的一条街底下。
地面上是贩卖各种物资的摊位,生锈的零件、半旧的工具、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瓶装水。
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和普通集市没什么两样。
入口就在卖旧电器的摊位后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季寻墨第一次看到这地方的时候心想这伪装确实够粗糙的。
但后来他明白了——不是粗糙,是没必要。
赌场不怕人知道它在哪儿。敢来的自然会来,不敢来的知道了也没用。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长,灯管嵌在墙壁里,把水泥台阶照得发白。
空气越来越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某种更沉的、被很多人呼吸过的、带着廉价香水和烟草气味的空气。
台阶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面前出现了一道拱门。
门框上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暗红色的灯,把“入场请登记”几个字照得模模糊糊。
四个人站在拱门前。
季寻墨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下颌。
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像那种周末来碰碰运气的周边地区小商人。
于小伍在他左边,换了身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歪扭扭,脸上带着一种“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我不能让人看出来我是第一次来”的表情。
秦茵挽着他的胳膊,黑色高领毛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冷淡,并对这个穿歪领带的男人接下来的人身安全表示担忧。
江墨白站在季寻墨右边。
黑色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打卷。
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点。
珍珠耳钉,淡妆,美瞳把深灰色的瞳孔遮成了浅棕色。
他手里捏着那张假Id卡,指尖微微用力,卡片的边缘陷进指腹。
表情很淡,淡得像橱窗里的人形模特。
季寻墨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谁看得出来是执判官。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拱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前厅,灰色地砖,白色墙壁,像某个办公楼的大堂。
一张长桌横在中间,桌后坐着两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胸前别着金属徽章。
桌上放着几台巴掌大的机器,屏幕亮着,显示着“请放置Id卡”的字样。
“第一次来?”左边那个马甲看了一眼四个人。
“嗯。”季寻墨把Id卡放在机器上。
机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弹出一串数字:5197。
马甲从桌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手环,在上面按了几下,递过来。
“5197,初始积分一百。输了可以借,赢了可以换,规矩都知道吧?”
“知道。”季寻墨把手环戴上,扣紧。
于小伍凑过去,把自己的Id卡放上。
机器响了一声:6402。他看了看那串数字,又看了看手环,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号码不太吉利啊”。
马甲没理他。
至于为什么于小伍觉得6402不吉利,主要是因为——
6+4+0+2=12,1+2=3
“三”在赌场里寓意“三缺一”“三更穷”“三番输”,总之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且6402念起来谐音“溜死你儿”——他自己脑补的,秦茵说他“脑补能力比肩一只成年大香蕉”让他正常一点。
秦茵的Id卡放上去,机器显示:3824。她把手环戴好,退到一边。
江墨白最后。
他把卡放上去,手指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机器响了一声:7826。
马甲把手环递过来,目光在江墨白脸上停了一瞬——不是认出什么,只是纯粹的多看了两眼。
在这种地方,漂亮的女人不稀奇,但漂亮到这种程度的,不常见。
江墨白接过手环,戴好,退到季寻墨身边。
动作自然,表情平静。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影子从侧面窜出来。
很快。快得像是等了很久。
一只手从江墨白身侧探过来,指尖精准地捏住他手里的Id卡——不是手环,是卡。
赌场里偷手环的人多,但有经验的老手知道,手环丢了能立刻报失冻结,卡不一样。
卡是身份,是退路,是换回贡献点的唯一凭证。
那只手捏住卡,往后一抽。
......
没抽动。
江墨白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转头。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卡的姿势,力道没变,轻描淡写的,像握着一样不太重要的东西。
但那张卡纹丝不动。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贼懵了——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手指纤细,皮肤白得发光,怎么可能——
他又拽了一下。
结果不出所料
还是纹丝不动。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把卡片固定在一个不可能被移动的位置。
小贼抬头,看见一张冷淡的脸。
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是那种看起来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的漠然。
他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然后他果断松手。转身就跑。
但没跑成。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准确地捏住他的后衣领。
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其刁钻——衣领的缝线处,布料最紧、最不好挣脱的地方。
小贼的双脚离地了一瞬,又被拽回来,后背着地,摔在灰色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寻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还捏着他的衣领。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兄弟你运气也太次了”的意味。
小贼张嘴想说什么,季寻墨没给他机会。
他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推到墙边。
动作不算粗暴,但每一步都很精准——肩膀抵着墙,手腕被反扣在背后,整个人动弹不得。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前厅里安静了。
两个马甲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桌后那个刚才帮他们办手环的马甲甚至打了个哈欠。
耳麦里传来楚珩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赌场面对这种私事不管。既然送上门了,就拿他开刀。免得后面还有人惦记。”
季寻墨的手指微微收紧。小贼的脸贴着墙壁,额头上开始冒汗。
“哥,大哥,我第一次——”
“第一次就盯上我们?”季寻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眼光不错。”
他把小贼从墙边拽回来,让他面对自己。
小贼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四个人里,最不好惹的可能不是那个手劲大得吓人的女人。
是面前这个。这个看起来像普通小商人的、笑起来甚至有点和气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他在赌场里只见过几次——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叫什么?”季寻墨问。
“阿——阿鼠。”
“在这偷多久了?”
“没、没多久......”
季寻墨看了他两秒。
然后松开了手。阿鼠愣住了。
季寻墨退后一步,把手插回口袋里,姿态又变回了那个懒散的、来碰运气的小商人。
“滚吧。”他说。
阿鼠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说滚。”季寻墨看了他一眼,“回去告诉你们那帮人——这三个人,别碰。”
阿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于小伍在旁边全程看完,嘴微微张着。
他凑到秦茵耳边小声说:“老季刚才那下,有点帅。”
秦茵没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季寻墨转身看向江墨白。
江墨白站在原地,手里的Id卡已经收好了,表情和刚才一样淡。
但季寻墨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没事吧?”季寻墨问。
江墨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觉得他能把我怎么样”。
季寻墨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马甲在后面催了:“进去吧,别堵门口。”
四个人往前走了。
走廊尽头是一道深色的帘子,掀开——声音涌出来了。
筹码碰撞的脆响,骰子在碗里滚动,轮盘转动的嗡鸣,笑声、骂声、酒杯碰桌面的声音。
灯光是暗红色的,从穹顶垂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太真实。
空气里混着香水、酒精和某种甜腻的熏香味道。
-1层。到了。
于小伍深吸一口气,眼睛开始发亮。
秦茵挽着他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下。
于小伍的表情立刻从“哇”变成了“嗯,还行”。
季寻墨走在前面,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江墨白。
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被男朋友带来见世面的、不太爱说话的漂亮女人。
季寻墨把手伸过去。
江墨白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搭上来了。
指尖微凉,力道很轻。
季寻墨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两个人穿过帘子,走进那片暗红色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