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气密门在身后无声滑开,又悄无声息地闭合,将北极狂暴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门内是一条宽敞、明亮、却异常简洁冰冷的通道。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银灰色合金,天花板嵌着发出惨白光芒的条形灯,地面纤尘不染。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恒定的嗡鸣,温度恒定在令人舒适的二十度左右,与门外的酷寒仿佛两个世界。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指示牌,只有通道尽头另一扇更加厚重、门上镌刻着复杂炼金矩阵纹路的门户。
路明非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两侧那些可能隐藏着监控或防御设施的墙壁一眼。他径直走向那扇门,步伐稳定。在他靠近的瞬间,门上的炼金纹路微微亮起,随即如同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个更为宽敞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间简洁到极致的办公室,或者说指挥中心。一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占满了整面墙,窗外是肆虐的风雪和下方那些沉默建筑的屋顶。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金属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与这里环境格格不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戴着老式的黑框眼镜,正伏在桌案前,用一支普通的钢笔在厚厚的文件上快速书写着。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已见霜白,面容是那种长期从事脑力劳动和承受巨大压力留下的、略显消瘦的严肃。听到门开的动静,他头也没抬。
路明非站在门口,他率先开口了
“路委员长,早上好。”
这个在幻境中是慈爱又有点窝囊的父亲、在现实里却是这座冰冷堡垒最高负责人——路麟城。
路明非也没有能路麟城的回话,他只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与路麟城隔桌相对。在这里,知晓一切秘密、能与现在的他平等对话的,大概有且只有这一个……他的亲生父亲,路麟城。
路麟城似乎终于写完了最后几个字,他放下钢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不请自来、却能无声无息穿过所有防御直接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尤其是对上那双璀璨平静的金色眼瞳时,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掩盖。
“你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明非?”
“嗯。” 路明非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故人重逢应有的情绪起伏。
路麟城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坚硬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双透过镜片依然显得锐利而疲惫的眼睛,仔细地、审视般地打量着路明非。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更加缓慢、更加慎重的语气问道:
“你……是明非,还是……” 他顿了顿,似乎那个称谓有些难以出口,“黑王?”
路明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声音平静无波:“都是。不过现在,主要还是路明非。”
路麟城听完,似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他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恢复了一点之前的从容。他没有问路明非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他是如何突破防御的,仿佛那些都不重要:
“这……是我们第几次在这里见面?”
路明非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回答:“第二次。”
“嗯。” 路麟城了然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我大概明白了。”
然后,他将话题转向了当下,语气重新变得务实:“现在……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路明非也没有废话,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现状:“奥丁死了。四大君主,现在全都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另外,尼德霍格复活了,正在准备最后的进化。奥丁被他吃了,连同白王圣骸,和那对新生龙王的一份力量。”
路麟城沉默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即使以他的定力和早已有所预料的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依旧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深重的阴影。他缓缓靠回椅背,低声道:“看来……确实是,很麻烦了啊。” 麻烦的程度,远超预期。
“说实话,” 路明非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那双金色的眼瞳中,却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锐光,“我不是很想跟您叙旧。”
路麟城似乎并不意外,他甚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了然:“我大概能明白。我上次……会做什么。”在上一次他所扮演的角色和所做的事情。那恐怕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不,” 路明非摇了摇头,金色的目光如同冰锥,“你还是不明白。”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仅仅是因为上次你对我做的事,我不会有……想要杀了你的冲动。”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办公室内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路麟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脸上的苦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平静。他没有回避路明非的目光,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似乎知道路明非指的是什么。
“你妈妈……协助你逃跑了,对吧。” 路麟城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还是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
“嗯。” 路明非简短地应道,没有否认,也没有更多解释。母亲的行为,是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另一道更深的、无法弥合的裂痕,也是路明非杀意的真正来源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句关于乔薇尼的对话,而变得更加凝重和微妙。
“那我们……长话短说吧。” 路麟城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摆出了谈判的姿态,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最起码,我们现在立场一致,都是为了杀死那只……暴君。”
“没错。” 路明非点了点头,杀意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冰冷,“所以,我要带走我的躯壳。” 他提出了此行最直接的目的之
路麟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或为难,他立刻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嗯,没问题。”
“另外,” 路明非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把你知道的一切,关于我,黑天鹅港,关于陈墨瞳,关于所有被掩盖的、被篡改的全都告诉我。” 他的目光锐,“你应该明白,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这不是请求,不是交易,而是通知。
路麟城端着紫砂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脸上那副试图缓和气氛的苦笑微微凝滞,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他摇了摇头,将斟好的茶水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的桌面上,瓷杯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试图用语气和动作化解这无形的压力:“好好,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吧。” 他依然试图维持着一点作为长辈的姿态
路明非没有碰那杯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只是微微向后,靠在了坚硬的椅背上,双手自然垂放在扶手上。
他淡淡地说:“其实,您不用打算尝试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那些看似平常的角落,“没有任何监听,监视,和通信信号,能瞒过我。” 他顿了顿,“只要我想,随时可用使用‘森罗’或者‘九婴’,都可以轻易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他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抗。所以,我劝您,老实一点。我也……给您一点点,作为长辈的尊重。”
路麟城脸上的无奈表情,渐渐敛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认命般的坦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没有。我又不傻。”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路明非,“我叫人,又有什么用呢?在真正的权柄面前,人数和武器只是数字。更何况是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他掌控了不知多少年的办公室,语气有些飘忽,“本质上,这座尼伯龙根其实就是你的领域。”
“只是沏杯茶而已。” 他指了指路明非面前那杯袅袅冒着热气的清茶,“我们父子……已经相疑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问出了这句话,语气平静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他望着路麟城那双透过镜片、显得格外复杂疲惫的眼睛。
他缓缓地、清晰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平静的有些冷酷:“我并不怀疑您,为了所谓的大义,所能做出的牺牲。在普世的价值尺度上,我或许……应该为有一个愿意为了全人类牺牲一切……包括家庭,包括妻儿,包括个人情感与道德……的父亲,感到骄傲。” 骄傲两个字说得极其轻微,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路麟城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那我还……挺崇高的。” 路麟城低声自嘲了一句,语气干涩。
“是啊,” 路明非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瞳中,杀意甚至溢了出来,“崇高到……不惜用一位母亲的安危……来逼迫他的孩子就范。”
他微微前倾,压迫感如山般压下:“所以,我自然会怀疑您……所有的用心。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多余的举动……我都将其视作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