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面充满力量感与神怪气息的石雕墙形成奇妙对比的,是露台另一侧的景致。一道清澈的流泉自石隙中汩汩涌出,蜿蜒流过精心布置的白石与青苔,构成一幅意境悠远的枯山水。泉声淙淙,与远处都市隐约的喧嚣隔绝开来,竟真透着几分山林古刹的幽静禅意。神力与妖异,杀戮与静修,现代摩天楼中隐藏的古老神域,矛盾的元素在此地突兀又和谐地共存。
樱捧上盛着清水的铜盆,众人依序净手漱口,完成神道教参拜前的“手水”仪式,以示对神域及主人的尊重。随后,他们被引至露台中央。黑白两色石料拼合成巨大的太极图案,构成圆桌,桌边已静候六人,见他们到来,齐身鞠躬致意。
樱立于一侧,开始逐一介绍:“诸位已经见过的,源家家主,源稚生先生。同时,他也是蛇岐八家现任大家长。” 源稚生微微颔首,神情较昨日稍缓,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大家长的沉凝尤其是看向路明非,眼神十分甚至是九分的不满。
“龙马家家主,龙马弦一郎先生。龙马先生亦是现任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分部长。” 被点名的男人站起身,他既不形销骨立也无阴鸷之气,反而像个被生活重担压得透不过气、正经历典型中年危机的上班族。西装熨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黯淡,神色疲惫,整个人散发着“加班过度、上司苛责、升迁无望、家庭失和、人生灰暗”的颓丧气息。芬格尔眼角抽搐,心里疯狂吐槽:这货就是黑道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角色之一?还是日本分部的现任部长?怎么看都只是个被社会毒打至麻木的中年 loser 啊!
“犬山家家主,犬山贺先生。犬山贺先生是日本分部第一任分部长,也是昂热校长的老朋友。” 樱介绍说。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人起身,笑容灿烂如阳光,甚至有些过分热情地挠着头哈哈笑道:“哎呀哎呀,因为杀不掉昂热嘛,只好跟他当朋友了。真是遗憾啊。”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樱井家家主,樱井七海女士。她同时兼任日本分部监察员。” 起身的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即便穿着刻意保守的套装裙,也难掩其火热曼妙的曲线。深红色粗框眼镜后的眼眸明亮锐利,素颜却艳丽如盛妆,自带一股成熟干练又极具侵略性的美。芬格尔的眼睛瞬间直了。
“风魔家家主,风魔小太郎先生。蛇岐八家‘若头’(二号人物),大家长不在时,家族事务由风魔先生决断。风魔先生不在日本分部任职,但为协助本次任务,我们借用了风魔家精锐的‘忍者组’,故风魔先生亦出席今日会议。” 这位身着黑色和服的老人,终于符合了传统黑道大佬的想象。他身形精悍如铁,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时如同实质的刀锋,令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只是“风魔小太郎”这个名字,让路明非莫名联想到某些战国题材游戏或动漫里的角色,与眼前这位活生生的、气势逼人的老人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最后,新任上杉家家主,上杉越先生。”
上杉越乐呵呵地站起来,完全无视了此刻正式会面的氛围,像是老朋友打招呼般随意:“各位,早上好啊!昨晚睡得还踏实吗?说真的,要不是为了正事,我真不想回来,这儿形式主义忒重了。”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走向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路,来来,坐我旁边。让他们聊他们的,咱爷俩聊咱的。” 他又冲其他人笑笑,“宫本家主还在后面准备点东西,诸位稍等就能见到。”
樱介绍完毕,深鞠一躬:“高层会议,我不便在场,这就退席。”
“不急不急,” 上杉越摆摆手,笑道,“等等我和犬山、风魔先生。我和风魔先生不属于日本分部编制,这次来就是全力配合学院的任务。犬山君嘛,虽然是老分部长,但如今退休了,这种机密会议也不便参加。我们跟小路他们见个面,聊几句家常,然后就去楼下战略部,陪那几个老不死喝茶去。”
桌上点着一个炭火炉子,炉上坐着一把铁壶。铁壶黝黑看起来十分沉重,上半截像刺猬有无数钝刺,下半截雕刻着赤面獠牙长鼻的鸦天狗,如同在流云火焰中张开双翼飞翔。壶底被炭火烧得通红,荧荧的火光在鸦天狗的脸和羽翼边缘泛起。水沸腾。风吹过,壶咕咕作响。
而在这么高的地方能直接眺望到东京湾的海面,阳光下白帆片片。
上杉越提起那柄造型古拙雄奇的关西铁壶,水流如银线注入茶碗,热气蒸腾。他神情专注肃穆,麻布和服的宽袖在晨风中微扬,搅拌茶汤的动作轻灵而富有韵律,竟真有几分琴师抚弦的意境。露台高悬,可远眺东京湾的粼粼波光与片片白帆,壶中沸水咕咕,炭火微红,一时间,肃杀的黑道总部顶楼,竟弥漫开一种古老而宁静的仪式感。
路明非还是记得的,上一世他们几个来这里,也是喝茶,自己在《日本神话与历史100讲》的附录里查到了茶道礼节!
步骤繁琐:煮茶者奉茶时,会将茶碗有花纹的一面朝向客人;客人需用名为“古帛纱”的小方巾垫着接碗,顺时针旋转两次,将花纹转向煮茶者以示尊敬;饮毕,再逆时针转回,低头欣赏花纹,可适时赞叹……
他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向身旁的楚子航、夏弥、芬格尔和苏晓樯复述要点。好在圆桌够大,他们低声交谈并未引起对面过多注意,只看见几个年轻人略微交头接耳。
上杉越提壶斟水,动作行云流水,麻布和服的大袖在微风中飘拂,神情专注肃穆,俨然茶道大师风范。沸水冲入茶碗,茶筅轻搅,碧绿茶汤泛起细密泡沫。他取出一方金色古帛纱垫着茶碗,双手捧起,在掌心轻轻旋转,将绘有竹雀花纹的一面朝向路明非,微微躬身奉上。
早有准备的路明非神色不变,同样用自己面前的金色古帛纱垫着,双手接过茶碗,在掌心顺时针旋转两圈,将竹雀花纹朝向煮茶的上杉越,这才低头啜饮。他动作看似沉稳,实则口腔上颚瞬间被滚烫的茶汤袭击,一股灼痛直冲天灵盖,但他硬生生忍住了,面皮只是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强行将茶汤咽下。楚子航、夏弥、苏晓樯、芬格尔也依样画葫芦,一个个看似从容地仰头饮尽,实则内心都在咆哮,只是凭借过人的意志力(其实是死要面子)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几人动作整齐划一,饮毕,略作停顿,缓缓复位,逆时针旋转茶碗两次,将花纹重新对准自己,低头观赏,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之色,仿佛真在品味绝妙茶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舌头和上颚怕是已经烫麻了。
上杉越依次为其余几人奉茶,众人皆一丝不苟地照做。待到所有人饮毕,上杉越哈哈一笑,洒脱起身:“煮茶也算是我能跟拉面并驾齐驱的手艺之一了。好了,就不耽误大家宝贵时间,我和风魔先生、犬山君先行告辞。学院事务,就由稚生、樱井女士和龙马君与诸位详谈。” 他笑容和煦,“祝诸位在日本期间愉快,任务顺利。”
路明非带领众人起身回礼。上杉越领着始终面无表情的风魔小太郎和笑容灿烂的犬山贺,转身离开了醒神寺。拉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一离开露台,步入无人的走廊,风魔小太郎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冷硬的脸上带着一丝疑虑:“皇……您觉得,他们真能胜任么?”
上杉越脚步不停,脸上轻松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思索的神色:“稚生对他们敌意不小,这我知道。但两年前那件事,你也清楚。路明非那孩子,我听稚女提过一二,能力强得……不可思议。而且他是昂热那老家伙如今最看重、倾力培养的接班人,这本身就说明问题。楚子航,” 他顿了顿,“也不像档案里说的那样完全不可控。我方才与他相对,感觉不到丝毫杀气外泄。这说明他虽血统高危,但自我约束力极强,能牢牢锁住龙血的躁动。这种素质,万中无一。其余几人我虽不熟,但希尔伯特·让·昂热相信的人,全世界都得掂量掂量。”
风魔小太郎眉头微皱,沉吟道:“我亦有同感。他们明知我们是黑道魁首,却无惧色,应对也算得体,甚至通晓茶道古礼……” 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困惑,“只是,您用滚水冲点,他们竟能面不改色一饮而尽……难道,不觉得烫么?”
上杉越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花白的眉毛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摸了摸下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道:“或许……卡塞尔学院的训练,别具一格吧。” 说罢,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
露台上,随着三位“老资格”家主的离开,气氛似乎为之一肃。源稚生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笔记本、摊开复杂的海图和各种文件资料,准备开始正式会谈。樱井七海扶了扶她的深红眼镜,目光锐利。龙马弦一郎也强打精神,坐直了身体。
而本部小组这边,五人依旧坐得笔直,看似专注地等待会议开始,实则暗流涌动。
路明非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气音,对旁边的夏弥嘀咕,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和泪珠:“我看见你眼中含着热泪。”
夏弥同样用气音回复,漂亮的眼睛里确实有点水光,不知是烫的还是憋的:“可那不是因为我的心中满怀深情。”
“老爹,你那本该死的《日本神话与历史100讲》附录上,就没说那茶要凉一凉再喝吗?!” 夏弥感觉自己的上颚可能已经起泡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没说!一个字都没提!它就光说怎么转碗怎么看花纹了!”上辈子就是这样……
“不过……” 路明非舔了舔同样火辣辣的口腔内壁,强忍不适,试图找回点场子,“好歹我们没露怯,算是破了这场下马威吧……” 虽然这……方式有点惨烈。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默默用舌尖抵了抵口腔上颚,那里一片麻木的灼痛,他怀疑那杯滚茶可能真的烫掉了一层皮。他还是觉得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但他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似乎也没立场去抱怨什么。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将“日本茶道”列入了需要提高警惕的事项清单。
芬格尔偷偷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用口型对苏晓樯说:“我舌头麻了。” 苏晓樯悄悄看他一眼,示意他严肃点,但自己也不动声色地轻轻吸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