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浅捏碎九转还魂丹时,丹壳在她指尖下崩裂的声响与她第一次在天毒峰顶用缚仙索套住一头毒蛟时蛟鳞在索套收紧的勒力下碎裂的脆响频率相同。
碎屑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在万丈深渊的上升气流中缓慢飘散。
碎屑在月光下泛出与她在自己寝殿里那张梳妆台上摆放的最后一瓶砒霜粉末被风吹起时在铜镜里映出的微光颜色相同的淡绿。
被缚仙索吊在悬崖边的男人浑身是血。
血从他被毒蛟獠牙刺穿的肩胛骨位置往下淌,沿缚仙索表面刻满的封魂符纹走势蔓延,蔓延的速度与云浅浅第一次在天毒峰顶用缚仙索套住那头毒蛟时蛟血沿索身往下流的速度相同。
毒素已侵入心脉。
他嘴唇呈乌紫色,乌紫的色号与云浅浅在寝殿窗台上养的那盆以她自己血液浇灌的断肠草在每年花期最盛时花瓣背面呈现的暗紫色泽相同。
他嘴唇翕动,试图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求。”
他挤出一个音节。
声带在毒液腐蚀下已肿胀到正常厚度的数倍,发出的音质与她第一次用缚仙索勒断那头毒蛟喉骨时蛟喉断裂处气流挤过软骨碎片缝隙时产生的摩擦音相同。
“求我?”
云浅浅帮他把话补全。
她说话时歪头的角度与她每次在寝殿里对铜镜练习微笑时从镜中观察自己嘴角上扬弧度时脖子倾斜的角度相同。
然后她摇了摇食指,食指在空中划过的弧线与她第一次在天毒峰顶用缚仙索在空中甩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将毒蛟七寸精准套住时索身划过的轨迹弧度相同。
她把食指收回唇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点唇的力道与她每次涂完唇脂后用指尖轻轻按一下嘴唇确认唇脂已干时所按的力道相同。
“你求错人了。你应该求它。”
她指向悬崖下方。
指尖朝下,手臂与崖面呈与她寝殿里那面铜镜镜架与桌面夹角相同的角度。
万丈深渊深处的雾气在她指尖方向缓慢翻涌,翻涌的节奏与她每次在寝殿里点燃以毒蛟油脂制成的灯烛时灯焰在气流中摇曳的节律相同。
“那下面有一株解毒草。年份够你用的。你现在跳下去,运气好能在毒发前嚼碎它。”
她松开缚仙索。
索身从她手中滑脱时发出的摩擦声与她第一次在天毒峰顶用缚仙索套住毒蛟后蛟身剧烈挣扎时索身在她掌心勒出的红痕在松开后皮肤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细响相同。
男人坠入深渊,惨叫声由近及远。
声波在深渊崖壁之间反复弹射,衰减的速率与她每次在寝殿里弹奏那把以人骨为琴颈的琵琶时最后一个音符在屋内回荡直至完全消散所经历的时长相同。
云浅浅在崖边蹲下,双手托腮,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与她每次在寝殿窗台边趴着观察那盆断肠草新长出的嫩芽时趴着的姿势相同。
她对着深渊挥手。
挥手的频率等于她第一次在天毒峰顶用缚仙索套中毒蛟后对着崖下被她勒断喉骨的蛟尸挥手告别时手掌在空中摆动的频率。
“走好。我骗你的——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站起来,继续趴在崖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朝悬崖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背上那件以她自己幼年时剥下的第一张人皮缝制的披风照出与她在寝殿里养的那盆断肠草叶片在月光下呈现的半透明暗绿色泽相同的颜色。
她看深渊的眼神和她每天观察窗前那盆断肠草有没有长新叶时的眼神一样。
片刻后她嘴唇翕动,声带振动时与崖壁缝隙里那些只在夜间发出低吟的回音频率产生共鸣。
“也不一定。说不定有人刚好死在那里,尸体发烂了,长出一两朵毒蘑菇,你临死还能吃一口。”
她把右手从下巴下抽出来,用食指在崖边石面上轻轻画着圈。
画圈的节奏与她每次在寝殿里对着铜镜用指尖沾了砒霜粉末在镜面上画自己的脸的轮廓时指尖移动的节奏相同。
她画完圈,在圈中心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点下去的力道与她在自己寝殿里每次研发出一种新的毒药配方后亲自试毒,毒发时心跳漏拍后重新起搏的幅度相同。
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沾着的崖边碎石屑。
裙摆上那些碎屑在月光下泛出与她寝殿里那面铜镜镜面边缘因常年接触毒雾而形成的暗绿色锈斑相同的色泽。
她转身往天毒峰顶的寝殿方向走去。
满山毒雾在她经过时自动往两侧退开,退开的幅度与她每次走过寝殿那排人皮灯笼时灯笼里封着的怨魂自动往灯壁后方蜷缩时身体缩小的比例相同。
她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深渊方向。
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已消散殆尽,只剩深渊深处那股永远不散的雾气还在缓慢翻涌。
她对着雾气说了句话,和她每次在寝殿里给自己新培育的毒蘑菇浇水时对它们说“好好长”的语调相同。
她说其实我没骗你——二十年前我从那个深渊爬出来时,在里面确实看到过一朵毒蘑菇。蘑菇长在腐骨上,伞盖颜色和我窗台上那盆断肠草一样。我采下来,用它毒死了我的第一位师尊。后来我就再也没下去过,不知道那些腐骨有没有长出新的蘑菇——如果长了,你临死时看到的最后一朵花,应该和我当年采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把披风裹紧,继续往寝殿方向走。
她已开始犯困,今夜还要再试一种新毒,试完后明早起来观察自己舌面上的味蕾坏死程度,把数据补进恩师留给她的毒经手稿里。
她打着哈欠想,那男人掉下去的位置应该就是她当年采毒蘑菇的地方,她算过抛物线,坠崖的人掉下去都会堆在同一个角落,层层叠叠,时间久了应该能长出很大一片蘑菇。
她对自己说,改天下去收割一茬,种在寝殿后院,冬天来了好炖汤。
毒雾在她身后合拢。
天毒峰顶在月光下一片死寂,只有山风从崖缝里穿过时发出与她寝殿里那把以人骨为琴颈的琵琶最低音弦被风拂过时产生共鸣的嗡鸣声。
这声音她听了太久,已分辨不出是自己的耳鸣还是山里的鬼魂在学她弹琴。
她打了个哈欠,推开寝殿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和她第一次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用最后一口气推开天毒峰脚下那扇废弃柴门时的声响相同——吱嘎一声,像一具被吊了很久的尸体终于断了脖子。
她把门在身后关上。
桌上那面铜镜还在等她,镜面边缘的毒雾锈斑在烛火下泛出与她指尖画圈时在崖边石面上留下的那个圆圈边缘参差不齐的缺口弧度相同的暗绿色泽。
她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清纯无辜的脸看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本恩师留给她的毒经手稿,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笔尖。
舌尖上味蕾对笔尖残留墨汁的反馈与她每次试完一种新毒后舌面上味蕾坏死的程度成正比。
她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今天的试毒记录,字迹与她第一次在恩师指导下用毒针刺入自己虎口时手抖的幅度相同。
写完她合上手稿,对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说了句话,和恩师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相同。
她说徒儿今天又骗死了一个,他和你一样,都是先求我然后我就心软了——心软得想再骗几个助助兴。
然后把灯吹灭,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的弧度与那朵曾长在腐骨上的毒蘑菇伞盖边缘卷曲的弧度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