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朱允熥两眼一睁,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明晃晃的光斑。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跳下床,声音又急又慌,
“令娴!你怎么也不知道叫我?这都什么时辰了?!”
徐令娴在窗边浇花,闻声转过头:
“你昨晚睡时,已是后半夜了。就算睡到现在,也才睡了两个多时辰,我怎么叫你?”
朱允熥手忙脚乱地找衣服,
“那也得叫!文武大臣正在挨个奏事,我却睡到太阳晒屁股,像什么样子?!你害死我了!”
他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腰带胡乱一系,就要往外冲。
徐令娴“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哄你的,你竟听真了?我哪敢到了时辰不叫你?”
朱允熥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是夏大裆天不亮就来传话。”徐令娴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襟,柔声道,“说陛下有旨:太子连轴转了这么久,今日休沐一天。”
朱允熥怔住了,晨光里,徐令娴的脸温润柔和,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心疼。
“休沐…一天?”他喃喃重复。
“嗯。陛下亲口说的。”徐令娴拉着他回到榻边,“你再躺会儿?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朱允熥心里头那股着急忙慌褪了去,换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父亲监国十七年,御极六载,每年只休沐四天,其余三百五十六天,每天不亮就走了,夜深了才回来。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真威风,一言九鼎,生杀予夺,天底下的事全等着他拿主意。
后来自己也帮着理政,才知道那威风底下,压着的担子究竟有多重。
当个好皇帝,是世间最难的事。
最难的不是和别人斗智斗勇,那固然也难,但总有法子。
最难的是和自己斗。
不许自己贪财好色,不许自己懒惰懈怠,不许自己好大喜功,不许自己刚愎自用。
要时时刻刻绷着那根弦,要日日警醒,月月警醒,年年如此,一辈子警醒。
灭山中贼易,灭心中贼难。古往今来的皇帝多的是,可能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个?
英明神武如唐太宗,晚年不也丹药吃着,征伐不休,弄得国库空虚?
更别说汉武帝、唐明皇那种。
前半生干得轰轰烈烈,到了晚年,就开始胡搞乱搞。
把自己半辈子创下的基业败光不算,连祖宗八代攒下的家当都要霍霍干净,险些把江山都折腾没了。
可要想当个坏皇帝呢?
那简直太容易了,酒色财气,骄奢淫逸,多爽啊。
奏章不想批就不批,早朝不想上就不上,宫殿想修就修,后宫佳丽三千,夜夜莺歌燕舞。
天下都是自家的,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管他洪水滔天,我自风流快活。
朱允熥坐在晨光里,想着这些,心里沉甸甸的。
“发什么呆?”徐令娴端了盆热水过来,“先洗漱吧。既休沐,就好好歇一日。”
朱允熥起身洗漱,换了身轻便的常服。铜镜里,那张脸的确够憔悴的,眼底泛青,下巴上冒出了密密的胡茬。
他用了一顿简单的早膳。
文瑾坐在学步车里,推着车在殿里转圈,乳娘跟在后头小心护着。
文堃挨在朱允熥腿边,仰着小脸,扯扯他衣角,“你今天不忙啦?”
“嗯,今天不忙。”朱允熥摸摸他脑袋。
“那…”文堃眼里冒出期待的光,“爹爹陪我去花园抓虫子好不好?昨天我看见一只大甲虫,蓝色的,可好看了!我想抓回来养着…”
他说得兴起,小手比划着。
朱允熥看着儿子的脸,心里涌起愧疚。这孩子长到这么大,自己陪他玩的时候,屈指可数。
他蹲下身:“堃哥儿,爹爹今天…还有点事。明天,明天一定陪你去抓,好不好?”
文堃眼里的光黯了黯,小嘴抿了抿,但还是乖乖点头。
朱允熥心里一酸,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抱了抱,起身对徐令娴道:“我去武英殿看看。”
徐令娴蹙眉:“不是休沐吗?”
“就去看看。”朱允熥笑笑,“看一眼就回来。”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没底气。徐令娴也没再劝,只轻声道:“早些回来。”
武英殿外的廊下,果然候着七八位官员,手里捧着本章,来回踱着步,见太子过来,纷纷行礼。
朱允熥示意他们噤声,径直进了殿。
蜀王朱椿立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图册,正说着什么。
朱高炽垂手站在一旁,胖脸上也满是凝重。
“陛下,江南各府,去年改稻为桑的,已过四十万亩。
湖州、嘉兴、苏州三府,桑田已占三成。丝价涨了,税银多了,这是好事。
可东北屯垦,却迟迟推不动。去年调去的五万卫所余丁,在那边待了一年,连十万亩地都没垦出来。
花销倒是不小,户部核过了,整整五十万两银子。”
朱标皱着眉问:“赵勉和傅友文怎么说的?”
朱椿苦笑,“还能说什么?那二位,逢人就叫苦。说这完全是一笔亏钱的买卖。如今已七月了,东北那边,九月下旬就要下霜。
若再不抓紧推进,等十月土地一封冻,这一年就又白费了。五十万两银子,扔水里还能听个响…”
朱标问:“不是有屯田使在那边督着吗?”
朱椿摇头,“督是督着,可…那边天寒地冻,卫所兵丁都不愿去。去了的,也怠工。地方上的衙门,更是指望不上。
臣弟前日见了从辽东回来的信使,说那些屯丁,每日出工不到两个时辰,其余时候就躲在营房里烤火…”
朱标脸色沉了下来,看见朱允熥走进来,愣了愣,问道:“不是说了让你休沐一天吗?”
朱允熥心里苦笑,我当然想歇啊,可您在这儿忙得晕头转向,我哪能真蒙头睡大觉?
他面上不露,只行礼道:“儿臣睡足了。”
朱标指了指御案左手侧的书案:“坐吧。”
朱允熥依言坐下。那书案上已经堆了好些奏章,墨也研好了,显然是早就给他备着的。
朱椿继续禀报东北屯垦的难处,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顺。
垦出来的地,肥力不足,种下去的庄稼,收成寥寥。
屯丁逃亡的,每月都有几十起。
地方官敷衍塞责,报上来的册子,水分大的能挤出一缸。
朱允熥静静听着,东北黑土地是天赐的粮仓,可在这个时代,却成了人人畏难的苦寒之地。
不是地不好,是法子不对。
卫所兵丁去屯垦,本就是权宜之计。他们想的是打仗立功,不是种地。
没有长远安置,没有切实利益,谁愿意一锹一镐地开荒?
得换种思路。
得让百姓自己去,让流民自己去,让那些在中原无立锥之地的人自己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硬逼着卫所兵丁去,他们自然磨洋工、混日子。
朱允熥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募民实边永业田十年免赋
朱椿早已说完了,垂手等着示下。
朱标沉默良久,才道:“后日,朕召户部、兵部、、工部、五军府议这事。”
朱椿行礼退下,朱高炽也跟着退了出去。
经过朱允熥案前时,他脚步停了停,飞快地瞥了一眼案上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