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翻涌的情绪,轻轻开口。
“悟空。”
“此行——”他顿了顿,“可悟满?”
孙悟空的心,狠狠一震。
悟满。
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心里最深处升起。
她想起很久以前,老骗子说过的话。
“你这猴儿,脑子是蛮灵光,就是这悟性太差,几乎接近于无。无为空,空为无,既如此,便唤你孙悟空吧。”
她那时候不懂。
后来她以为,老骗子是在说她笨。
现在她才隐隐约约觉得,不是的。
老骗子说的“悟”,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在说别的东西。
他在说因果。
他在说宿命。
他在说……她注定要走的路。
孙悟空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老骗子最后离去前说的那句话。
“若有朝一日,悟空为悟满,你便修成正果。”
悟满。
悟满。
什么叫悟满?
是相信一切都是注定?
是接受所有的残酷?
是……认命?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看着那张慈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些人,佛祖,老骗子,还有那些她见过的能看破过去未来的人……
他们都想让她信什么。
信因果。
信宿命。
信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可她偏不。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信?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光。
“佛祖,”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她开口了。
“弟子——”
“信命了。”
佛祖看着她,没有说话。
孙悟空继续道,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弟子信因果,信宿命,信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弟子信……”
“有些事情,弟子改变不了。”
她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弟子——”
“不认命。”
佛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孙悟空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石头上。
“弟子信命,是知道有些事,弟子改变不了。”
“弟子信命,信因果,信一切皆是注定。”
“可弟子不认。”
“不认杨绫就该死。”
“不认杨戬就该被洗去记忆。”
“不认——弟子和他,就该这样错过。”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弟子就会去找他。”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弟子就会等。”
“等到他记起弟子的那一天。”
“等到他——再叫一次弟子的名字。”
“弟子信命,可弟子不认命。”
“弟子信因果,可弟子不低头。”
“弟子信——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可弟子偏要——”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带着泪,可那泪里,有光。
“偏要在这注定好的因果里,杀出一条路来。”
佛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有慈悲,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欣赏。
又像是叹息。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痴儿。”
孙悟空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
是释然的笑。
是终于想通了的笑。
是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要走我自己的路的笑。
“弟子就是痴。”
“痴了一辈子。”
“下辈子,还要痴。”
佛祖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淡,却像是一阵风,吹过了这无边的虚空。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既如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去吧。”
金光散去。
佛祖的身影,消失在虚无之中。
只剩下孙悟空一个人。
漂浮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可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心里,有火了。
那火,烧不尽。
浇不灭。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虚无,轻声说。
“老骗子。”
“你说要弟子悟满。”
“弟子悟了。”
“悟了什么叫因果,什么叫宿命,什么叫改变不了的事。”
“可弟子也悟了另一件事。”
“悟了什么叫——”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
“不认命。”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老骗子的笑声。
又像是别的什么。
孙悟空闭上眼睛。
任由那黑暗将她吞没。
嘴角,还留着那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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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孙悟空第一眼看见的,是摇曳的水光。
那光芒透过层层海水,落在她脸上。
斑驳的,柔和的,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眼前飞舞。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头顶是珊瑚砌成的穹顶,四周是明珠镶嵌的墙壁,远处传来海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东海海底。
龙宫。
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熟悉的地方。
五百年后,她来过无数次。
和敖尘喝酒,和杨戬议事,和那些虾兵蟹将插科打诨。
可此刻看着这一切,她又觉得陌生。
因为那些记忆,和幻境里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她记得和杨戬敖尘围攻天庭那一战。
记得杨戬为她挡斧的那一瞬间。
记得那柄斧刺入他身体时,他看她的眼神。
记得她跪在佛祖面前,求他赐自己一半的心,分给杨戬。
原来,那些过往的执念也并不全是杨戬的。
也是她的。
她在那里死了两次。
一次,杨戬抱着她,去了隐灵谷,求老骗子救她。
那老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多活了五年,看着他练功,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把那柄寒晶戟打成。
然后,又死了一次。
那一次,是真的死了。
在他怀里。
穿着他亲手穿上的嫁衣。
在他唇落在她唇上的那一刻。
孙悟空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可她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不管那是幻境,还是记忆,还是真实的过去……
都过去了。
她回来了。
她动了动手指。
灵活的。
每一根手指都能动,每一根手指都听她使唤。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感受着那种久违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她又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她试着坐起来。
身子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畅快的那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