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勇一夜没睡。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宿舍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惨白的细线。
他闭上眼。
那双银色的眼睛就在黑暗中浮现。
睁开眼,没了。再闭上,又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汗浸湿了,又冷又黏。他翻过来又翻过去,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可能是光线反射。”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响着,干巴巴的。
“可能是眼花了。可能是月光的问题。可能……”
可能什么?
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靠着床头。三点,他又躺下去。四点,他猛地坐直了。
不能再这样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天,行政楼走廊,时间大概是深夜十一点。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还有……不像人类的呢喃。看到王勇从卫生间出来,脸色苍白,走路发飘。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然后继续打。
第二天,食堂。王勇一个人坐角落吃饭,筷子拿在手里半天不动,发呆。别人打招呼反应慢,笑容僵硬。
第三天,会议室。主持会议时突然沉默,整整三分钟。下属喊了两声才回神,醒来后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第四天,走廊。主动跟他打招呼,反应慢半拍,笑容正常。太正常了。
他写到这儿,手指停住。
正常这两个字,在屏幕上显得很刺眼。
他咬了咬牙,继续打。
第五天,凌晨一点。跟踪王勇到旧城区。他在空地中央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眼睛里有银光。很淡,但绝对是银色的。他盯着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分钟。他一定看到我了。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屏幕上的字很清晰,日期、时间、地点、看到的每一处异常,都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不是眼花了。
是真的。
刘万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
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备忘录,打开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名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我有证据了。
当天下午,刘万勇再次来到情报中心。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212室的门开着,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刘万勇没敲门,直接走进去,把手机放在桌上。
“三天内的观察记录。”他说,“还有昨晚亲眼看到的。”
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机。
刘万勇坐在他对面,看着陈默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很稳,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确定没看错?”陈默放下手机,看着刘万勇。
刘万勇迎着他的目光:“我拿命担保。”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刘万勇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这件事,”陈默终于开口,“我会往上报。”
刘万勇松了口气,刚要说话,陈默抬起手制止了他。
“但你记住——在结果出来前,对谁都别说。”
刘万勇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注意安全。”陈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已经暴露了。”
刘万勇的背脊一僵。
他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金色。刘万勇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迈步——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拐了过来。
灰色外套,低着头,脚步不快。
是王勇。
刘万勇的呼吸停了一瞬。
王勇抬起头,看到了他。那张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很自然,很正常的笑容。
“刘主管。”他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来办事?”
刘万勇强迫自己笑了笑:“嗯,送点材料。”
“辛苦了。”王勇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刘万勇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腻的气味。
他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但他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笑容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害怕。
同一时间,王勇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下午要用的会议材料。笔拿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他盯着看了很久。
以前他会害怕,会恐慌,会冲进卫生间用冷水冲脸,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
但现在,他不怕了。
他只是看着那些跳动的青筋,看着它们在皮肤下面起伏,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
他猛地攥紧拳头。
青筋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王勇慢慢松开拳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复杂。
说不清的复杂。
脑海中,一个声音在响。
很微弱,听不清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没有恶意。它只是在那里,像某种存在的证明。
王勇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什么?”
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从他的眼睛后面,从他的意识深处。
敲门声突然响起。
“王主任,材料放门口了。”
是刘万勇的声音。
王勇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摞文件。
他弯腰去捡,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刘万勇的背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拐角。
王勇直起身,盯着那个方向。
眼睛深处,银光闪现,又迅速消失。
他没注意到。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他在查我。”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说完,王勇愣住了。
这句话,是谁说的?
是他自己说的吗?
还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正在消退。行政楼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灰色的外套,模糊的轮廓。
影子的眼睛位置,是两个漆黑的空洞。
王勇盯着那两个黑洞,一动不动。
空洞也在盯着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基地的广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王勇不知道站了多久。
当他终于移开目光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的影子消失,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行政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的办公室也亮着,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夜色中显得很安静。
没有人知道,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曾经映出过两个黑洞。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坐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的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