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的名字被张游一个一个地供出来,叶洛让王砚一个一个地记下来,记了满满三页纸,但这些名字串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种人:
替人干活的人,不是拿主意的人。
到时候这些人一并联诛或流放,案子就可以结得漂漂亮亮,府衙那边可以写一份漂漂亮亮的结案文书呈交刑部,刑部批了之后该杀的杀该流的流,皆大欢喜。
但对空印案真正的核心,也就是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或者势力,没有半点触及。
那个真正在账册上动了大手脚、挪用了大笔漕粮款项的人,那个能让典贺年这样的人物在牢里闭口不谈的人,那个在整条漕运线上布下了层层迷障、让人查来查去只能在中间环节打转的人——
这个人是谁,张游不知道。
他不是装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叶洛审了他四天,反复盘问过这个问题,从不同角度试探过,但张游的回答始终一致:
他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层的操作,上面给他下指令的人每次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从来不亲自露面,连传话的人每次都不一样。
典贺年则截然相反。
典贺年是户部仓部司的正经郎中,正四品,这个官阶在朝内虽然不算高——
京城里四品以上的官员一抓一大把,光是六部衙门里就能凑出几十号人来。
但他的位置是整个漕运体系中的关键节点。
户部仓部司掌管天下仓廪,所有入库漕粮的数量核对、印信签押、账册存档,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是那道最后的闸门,漕粮从运河上运过来,经过层层转运,最后进入京城的官仓,每一粒粮食的数目都要在仓部司的账册上落定,而典贺年就是那个在账册上签印的人。
他的印信一盖下去,账目就算板上钉钉了,谁也不能再改。
如果说张游是运河上的一艘船,那典贺年就是岸上的仓库,而且是最大、最核心的那一座。
张游那边招出来的每一笔账,几乎都能在典贺年的职责范围内找到对应——
张游说某年某月某批漕粮在运输途中虚报了损耗,虚报的部分去了哪里不知道,但到了入库的时候,那批漕粮的数目却在典贺年签押的账册上被抹平了,入库数目和实际数目对得上,中间的缺口被人用另一笔账填上了。
这种操作如果没有仓部司的配合,根本不可能完成。
但自从典贺年被关进神京府大牢之后,这几天竟然是只字未提。
不是含糊其辞的避重就轻,而是真正的只字未提。
审讯官问他姓名,他不答,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看着面前的墙壁,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问他官职,他不答,眼皮都不动一下。
问他知不知道为何被押,他连眼皮都不抬,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又是睁着的。
把他和张游的供状放在面前,指着上面的字逐行问他认不认识——
那是张游供出来的关于仓部司操作的全部细节,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数目都对得上。
看到这些他也能一言不发,目光从那些供状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张与自己无关的废纸,然后又把目光移开,继续看墙。宋捕头试过把供状怼到他眼皮子底下,就差贴到他脸上了,他也没反应,既不躲避也不推开,就那么让纸张在自己眼前晃,眼神始终是散的,没有聚焦。
他的沉默不是那种咬紧牙关的抗拒。
咬紧牙关的人浑身是绷着的,肩膀是僵的,下颌的肌肉会微微跳动,手指会下意识地攥紧或者松开,呼吸会变得急促或者刻意放慢。
这些都是可以观察到的反应,有经验的审讯官能从中判断出嫌犯的心理状态。
但典贺年身上没有任何这些反应。
他的沉默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于禅定的沉寂。
这个胖子穿着囚服坐在牢房里像一尊弥勒佛。
甚至后来他还真的每天都在牢房里打起了坐,盘腿坐在铺了稻草的地铺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向上,拇指和中指轻轻捏在一起,姿势标准得像是寺庙里练了几十年禅定的老和尚。
吃饭时安静地吃完,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从不狼吞虎咽,也不挑食,狱卒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
吃完了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牢门边上,狱卒收碗时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像是在寺庙里用过斋饭之后向伙头僧行礼。
然后继续打坐,腰背挺直,呼吸匀长,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仿佛这座大牢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座临时借宿的寺庙,那些铁栅栏和脚镣碰撞的声音不过是寺庙里的风声和钟声。
宋捕头第一次见到典贺年打坐的时候,在牢门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出来对叶洛说了一句话:
“这人要么是心里有佛,要么是心里有鬼。心里有佛的咱见过,心里有鬼的咱也见过,但能把鬼装成佛装到这个份上的,还真不多。”
叶洛在审讯典贺年的时候花的时间比审张游多了五倍不止。
他在典贺年的牢房里坐了整整四个晚上,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个时辰。
他试过各种方法,哪怕这些方法宋捕头早就一一试过,他还是要自己再试一遍,因为审讯这件事,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他试过开门见山,进去之后直接把所有查到的证据一条一条摆在典贺年面前,告诉他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定罪了,沉默没有任何意义,不如主动交代,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典贺年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让叶洛有一种自己刚才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的错觉。
他试过旁敲侧击,不再直接提案情,而是跟典贺年聊别的——
聊他的家乡,聊他当年是怎么考中进士的,聊他在户部当差这些年见过哪些有意思的事。
叶洛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跟典贺年拉家常,语气轻松得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茶馆里喝茶,其间还让人给典贺年沏了一壶好茶。
典贺年把茶喝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看得出来是个懂茶的人。
但茶喝完了,话一句没回。
叶洛问他这茶怎么样,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像是在道谢,但嘴巴始终闭着。
他试过软硬兼施,先让宋捕头进去扮黑脸,拍桌子瞪眼睛,把刑具一件一件摆在牢房门口让典贺年看,告诉他再不开口就用刑了。
宋捕头在这方面是行家,嗓门大,气势足,说起狠话来连牢里的老鼠都吓得往洞里钻。
但典贺年看着那些刑具,表情平静得像是看到了一堆农具,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辨认这些铁器各有什么用途。
宋捕头唱完了黑脸,叶洛再进去唱红脸,把宋捕头支走,坐下来好言好语地劝,说何必受这个苦,外面有的是人想让你闭嘴,你在这里替他们扛着,他们可未必记你的好。
典贺年依旧不为所动。
他甚至让人把张游押到典贺年的牢房隔壁,让张游隔着一堵墙把自己招认的事情再复述一遍,然后观察典贺年的反应。
张游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有些发闷,但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账、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牵涉到仓部司的操作细节,张游都老老实实地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像是在对隔壁的人说“你看我都招了,你也赶紧识相招了吧”。
叶洛站在典贺年的牢房里,借着一盏油灯的光亮仔细观察典贺年的脸,看他脸上有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
但典贺年只是闭着眼睛,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张游在隔壁说了大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典贺年就在这边打坐了大半个时辰,呼吸的节奏始终如一,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说书。
这种反应让叶洛确认了一件事:
典贺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一个不想说的人,他的沉默是有缝隙的。
他会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出犹豫,会在听到某些信息时出现微表情的变化,会在审讯官说到某个关键点时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
但一个不能说的人,他的沉默是无缝的,像一块铁板,你从哪个角度敲都敲不出裂缝来。
让一个人“不能说”的原因通常有两种:
一种是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威胁他如果开口就会遭到报复;
另一种是有人给了他一个承诺,只要他不开口,就能保住他在乎的某些东西。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在典贺年的身后,有一个让他觉得比神京府大牢、比刑部的流刑、甚至比砍头抄家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
只要他不开口,那个东西就不会动他,或者至少不会动他在乎的东西。
而他所在乎的东西——
也许是家人,也许是别的什么——
目前应该还是安全的。
而叶洛,目前为止还远远没有查到那个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