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微微抬手,随意摆了摆,径直搁置了方才僵持许久、关于倭国矿藏的追问,不再纠结。
“行了。”
语气骤然松弛下来,带着几分懒得深究、任由折腾的洒脱,“倭国那弹丸之地,偏僻蛮荒,藏多少矿、留多少人手开采运营,都随你折腾,咱不再多问、不再插手。”
话音倏然一转,方才松弛的神色瞬间收敛,变得肃穆凝重,一双深邃龙眸沉沉望向下方伫立的朱槿,气场骤然沉落:
“但今日深夜召你入宫,并非为了你那海外私产,是另有一桩关乎天下万民生计、国朝税制根基的天大要事,要与你兄弟二人细细商议。”
朱槿闻言,心底高悬许久的大石骤然落地,暗自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紧绷的肩背也悄然松弛几分。
还好,总算不揪着自己辛苦打下的倭国小金库死磕了。
他迅速敛去心底一闪而过的侥幸杂念,身姿挺拔,上前半步,恭敬躬身拱手,礼数周全:“父皇请讲,儿臣洗耳恭听,聆听圣谕。”
朱元璋指尖轻轻叩击冰凉坚硬的紫檀御案,笃、笃、笃的轻响节奏规整,在寂静无声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带着无形的帝王威压。
“摊丁入亩之策,推行至今已有一年有余。”
“起初成效极好,一举废除传承千年的人头丁税,将所有丁赋尽数平稳摊入天下田亩,无地百姓、佃农户籍再无丁银重压,民间苛怨锐减,各处荒田开垦者日渐增多,流民归土、民生安定,算是一桩实打实、利在千秋的千古善政。”
可说着说着,他眉头死死拧起,眉宇间满是无奈与头疼,话音沉沉落下,满是惋惜:“可真要全面落地全国、层层磨合推行,那些藏在盛世表象底下的弊病、漏洞与难处,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冒了出来,挡都挡不住。”
朱槿面露些许诧异,微微前倾身子,神色疑惑,真诚问道:“父皇,摊丁入亩削贫富之差、轻底层之负、均天下税赋,乃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上策,为何如今稳步推行,反倒生出诸多棘手难处?”
朱元璋侧首,看向一旁静静侍立的太子朱标,语气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标儿,你日日坐镇宫中批阅天下地方奏章,对新政落地的利弊弊端看得最透彻、最全面,你同你二弟细细道来。”
朱标缓步从容。
他目光温和凝重地落在朱槿身上,神色郑重肃穆,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字字句句皆是民间实情、朝堂痛点。
“二弟,摊丁入亩的国策本心,无瑕无疵、惠及万民,可如今我朝百年沿袭的税制根基未曾改动,天下赋税依旧全数征收粮食、麻布、绢帛等实物,这便成了新政彻底落地、长久推行的最大桎梏。”
他徐徐伸出手指,逐条细数当下根深蒂固的弊端,语气愈发沉重肃穆:
“其一,存储损耗极大。粮食、布帛皆是笨重实物,体量庞大、搬运耗费巨力。各地官仓多依山而建、地势潮湿阴冷,粮食久存必受潮结块、霉变腐烂,再加上虫蛀鼠啃,岁岁无端耗损无数税粮。绢布麻布更不经久存放,经年累月便会风干朽烂、脆化破损,最终形同废物,不堪取用。”
“为了妥善存放海量税物,天下各府各县只能不停扩建修缮仓廒、加固库房,还要常年供养大批仓吏、看守役夫值守维护,年年耗费无数钱粮人力,皆是毫无产出的无端损耗,空耗国库积蓄。”
“其二,转运耗费惊人。”朱标微微蹙眉,道出最耗国力的症结,“地方州县征收的税粮、布匹,需千里迢迢水陆转运至京师,还要调拨输送至九边边关充当军需。车马绵延百里、人力役夫无数,一路历经风霜雨雪、路途颠簸,撒漏损耗数不胜数,往往路上消耗的税物,足足过半。天下辛苦收缴的财赋,大半白白耗于转运途中,实在太过可惜。”
“其三,官吏舞弊的漏洞始终无法根除。”
朱标神色愈发凝重,道出最棘手的民生顽疾:“如今虽彻底废除人头税、杜绝额外摊派,可实物征收的天然漏洞极大,给了各级贪官污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无尽机会。”
“秋收收粮之时,地方官吏惯用大斗进小斗出、淋尖踢斛的卑劣手段,凭空多征百姓手中粮食,尽数化作私吞的耗羡。征收绢布布匹之际,更是百般挑剔布料成色、布匹宽窄、丝线厚薄,稍有一丝瑕疵便借机刁难,强行勒索百姓钱粮物资。”
“底层仓管小吏更是肆意偷盗官仓粮布,事后出现巨额亏空,从不自掏腰包赔付,反倒层层转嫁压力,最终摊派到属地无辜百姓身上,变相加征赋税,兜兜转转,吃苦受难的终究是底层黎民。”
“而最致命的一点,是这套实物税制,会让新政极易一朝倒退。”
朱标语气一顿,神色凝重到了极致,沉声说道:“如今天下杂役徭役尽免,官府所有城池营建、河道疏浚、边防工事,皆是依靠官仓存粮招募民夫、以粮雇工。可若是遇上连年灾荒、田地歉收,民间颗粒无收,实物赋税征收不上来,天下官仓便会瞬间空虚、无粮可用。”
“仓中无粮,便无钱财物资募工服役。可朝廷工程、地方公务不能停滞荒废,届时走投无路的地方官府为求完工交差,必然故态复萌,重新强行征发百姓无偿服役。届时,咱们君臣苦心推行的摊丁入亩、免徭惠民之政,便会一朝倒退、前功尽弃。”
一番话字字铿锵、条理分明,彻底道尽了实物税制桎梏下,摊丁入亩新政的所有死结与隐患。
朱标抬眸恳切看向朱槿,语气带着期许:“二弟,此策由你首创推行,你见识远超常人、心思活络通透,如今困局当前,可有什么化解的法子?”
听闻这番详尽透彻的剖析,朱槿身躯微微一怔,当场失神,心头猛地一沉,瞬间陷入深思。
他此前只顾着将后世先进完善的摊丁入亩制度搬入洪武朝,一心革除千年人头税、普惠天下民生,却彻底忽略了一个最致命、最现实的时代短板——税制改革,从来不是单纯更改征收名目、调整赋税规则,核心必然是货币体系的配套革新。
没有成熟稳定的信用货币、没有足量硬通货兜底,再完美先进的税制政策,都会被落后的时代硬件死死锁死,难以落地生根。
朱槿脑海中飞速翻涌前世所学的经济学识与历代税制演变逻辑,纷乱的思绪瞬间梳理清晰、通透无比。
后世清代之所以能彻底落地摊丁入亩、彻底废掉延续千年的实物税,绝非彼时朝堂臣子更为高明,纯粹是吃了大航海时代的百年时代红利。
海量美洲白银持续两百年源源不断涌入华夏大地,彻底充盈了全国匮乏的货币总量,稳稳建立起一套统一、稳定、足量的银本位计税体系。
赋税统一征银,全国计价标准统一、储运便捷高效、损耗极低、官吏舞弊空间大幅压缩,新政方能彻底扎根、永世不废、永不倒退。
可眼下的洪武初年,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局面。
宋元两代虽有零星海外白银流入中原,但体量微薄、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覆盖全国亿万民生的日常流通与巨额赋税需求。如今大明的白银供给,完全依赖本土有限的银矿开采,产量极低、增量枯竭,全国整体货币总量严重不足、捉襟见肘。
货币经济学最基础、亘古不变的铁律:税制改革,必须严格匹配当下货币供给。无足量货币则无统一计税标准,无统一计税标准则整个税制必然畸形失衡、漏洞百出。
这也是洪武朝只能固守落后实物税的核心原因——不是朝廷不愿推行货币税、不愿革新,是当下的天下,根本没有足够的硬通货支撑这套先进税制落地。
真正海量的美洲白银,还要再等整整两百年方能渡海来华,眼下的大明,先天缺失货币化税制必备的时代根基。
实物税一家独大,直接彻底锁死了大明的经济命脉。
国家财政没有统一的结算货币,各州各县税物各自为战、标准不一,跨区域财货流通彻底滞涩瘫痪。仅有江南富庶之地商贸繁盛,民间可私下折银完税,可广袤的北方、西南疆域,依旧固守粮、布实物交易,商品经济根本无法规模化发展,国家税收效率、民间财富流转双双被困死、难以突破。
朱槿立刻快速复盘所有可行替代方案,率先彻底排除铜钱计税的可能。
从专业货币经济学角度来看,铜钱属于低值弹性货币,天生存在致命缺陷,完全不适合作为国家级税制的唯一锚定货币。
其一,铜矿开采极不稳定,货币发行量完全依附矿脉产量,不受朝廷人为调控,极易频繁造成全国货币超发或通货紧缩;
其二,民间私铸铜钱门槛极低、屡禁不止,劣钱泛滥成灾,市场流通货币成色杂乱不一,币值年年剧烈浮动、毫无定数。
丰年粮贱钱贵,天下通货紧缩,百姓交税压力骤然暴增;荒年粮贵钱贱,市场通货膨胀,全国税价标准彻底混乱失衡。
摊丁入亩的核心精髓便是「税额固定、摊亩计征、税负恒定」,需要绝对稳定的计价基准,而铜钱的无序浮动特性,会直接让全国税制标准年年漂移错乱,最终引发阶层对立、民生动乱、税制彻底崩坏。
除此之外,铜钱的物理属性缺陷同样致命。
价值极低、体量笨重繁杂,一县赋税动辄数十万上百万文,需要数十辆大车接连转运,人力耗费、路途损耗、押运成本远超税钱本身价值。且民间交税天然遵循劣币驱逐良币的规律,百姓必然优先上交薄小掺假的私铸劣铜,国库收纳的劣质货币无法流通使用,回炉重铸又徒增巨额开销,完全得不偿失、空耗国力。
层层严谨推演下来,放眼整个洪武天下,唯有足量高纯白银,能够充当稳固可靠的国家货币锚。
白银存量稳定、不易氧化损耗、价值密度极高、成色可核验甄别,是古代唯一适配全国统一税制的硬通货。
小小一块银锭,便可抵得上整车铜钱、满仓粮布,计税精准无误、收纳简便快捷、转运几乎零损耗、官吏舞弊空间被极致压缩,完美解决实物税、铜钱税的所有弊端与隐患。
想到这里,朱槿心底骤然咯噔一下,瞬间警惕拉满,后背悄然泛起一丝凉意。
他瞬间彻底想通了前因后果、父皇的全盘心思,今日这一番层层铺垫、步步设问、循循善诱,根本不是单纯咨询新政弊病、寻求解决之法。
父皇身居高位、洞察天下,早就看穿了实物税制的深层死局,也清楚唯有全面货币改革能够破局,奈何国内无银可采、铜钱弊端重重,举国无解。
而自己手握的倭国超大银矿,便是眼下大明唯一、最大的白银增量来源,是破解困局的唯一钥匙。
绕了这么大一圈,畅谈摊丁入亩利弊、深究税制弊病、剖析天下困局,根本目的就是惦记自己的倭国银矿、惦记自己的海外小金库,想要借自己掌控的海外白银,填补大明全国货币总量的巨大空缺,强行推动全国税制货币化改革。
就在朱槿满心警惕、暗自思忖万全对策、左右权衡之际,御座之上的朱元璋,静静看着他眉头紧锁、沉思不语、一筹莫展的模样,嘴角忽然扬起一抹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笑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发亮,底气十足,声音洪亮铿锵,彻底震彻整座寂静空旷的文华殿。
“槿儿,不必苦苦冥思、束手无策。”
“咱思虑多日、反复推演,心中早已有一个万全之策,可一举解天下税制所有困局!”
朱槿闻言骤然一怔,连忙抬头拱手,心底满是诧异疑惑,一时间完全猜不透父皇还能有何种绝妙妙计:“父皇竟有妙计?还请父皇明示。”
朱元璋手掌重重一拍冰凉的御案,眼神发亮、意气风发,满脸都是对自己计策的绝对笃定,全然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子,暗藏足以颠覆国朝根基的滔天弊害。
“法子极简单!”
“大明宝钞,举国推行、官民通用、上下通行!”
“往后天下所有赋税征收、官员俸禄发放、边关军饷调拨、朝廷公费采买、民间商贸交易,尽数以大明宝钞统一结算!”
“只要宝钞通行天下、扎根民间,彻底取代粮布实物、取代零散铜钱碎银,如今的仓储耗损之苦、千里转运之累、官吏舞弊之弊、税制浮动不稳之难,所有缠扰朝堂的难题,尽数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