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整。
省技术监督管理局的办公楼门口，一台白色新闻采访车已经发动了。
车身上，印着白山省电视台的台标，蓝底白字，在一排面包车中格外耀眼。
采访车旁边，还停着三台白色的面包车，都是技监局的车，车门上贴着“质量技术监督”的蓝色标志，跟采访车相比，显得低调许多。
三个穿深蓝色棉服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抽烟，一台车旁边一个，看三人的穿衣打扮，应该是这三辆面包车的司机。
五楼局长办公室里，局长刘长海握着话筒，“唐书记，按照您的意思，头几天先走几家别的企业，把巡视的声势做起来。”
“电视台那边会全程跟着拍，一切按正常流程走。”
电话那头唐凤君“嗯”了一声，没说话。
“不过，”刘长海目光落在楼下那台新闻采访车上，话锋一转，“头几天不查春城啤酒厂，那边会不会提前收到风声，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唐凤君笑了一声，“老刘啊，你是在担心他们有了准备，咱们就查不出东西了？”
刘长海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有些东西，不是有准备就能改得了的。厂房新不新、设备好不好，那都不重要。你还记得上次吃饭时，华丹宋总说的啤酒瓶的事吗？”
刘长海恍然，“我明白了，唐书记。”
“你按计划走就行。”唐凤君说，“如果一上来，就直奔春城啤酒厂，针对性太明显，王书记那块问起来，我也不好交差。”
挂了电话，刘长海在窗边站了几秒，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整了整领口。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走廊不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块“质量安全”的宣传牌，蓝底白字，内容都是老生常谈。
他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一样东西：啤酒瓶。
刘长海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十几张长条桌，拼成一个大方阵，桌面上摆着文件夹和茶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技监局工作人员坐了两排。
后排，靠墙的地方架着两台摄像机，省台的记者蹲在机位旁边调试设备。
刘长海走到主席台前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了一圈台下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没了，喝茶的也不喝了，小声蛐蛐的也都闭嘴了。
刘长海轻拍了桌子，将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同志们，咱们这次质量检查巡视，是省委、省政府交给我们的重要任务。”
“时间紧，任务重，范围广。”
“希望大家保持高度的责任心，依法依规开展检查，不给企业添不必要的麻烦，但也绝不能因为人情面子放松标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两台摄像机上。
“省电视台会全程跟拍，所有检查过程公开透明。这对我们来说既是压力，也是督促。”
“希望大家把这次巡视，当成一次检验自身业务能力的机会，真查问题，查真问题。”
台下响起一片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
有人在低头记，有人在点头。
刘长海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出发吧。”
椅子拖地的声音、文件夹合拢的啪嗒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工作人员陆续起身，有秩序地走出会议室。
省台的记者扛起摄像机走在队伍中间，镜头对着走在前面的技监局干部拍了一段素材，然后又放下机器，快步跟上队伍。
刘长海站在主席台边上，看着人群从门口涌出去，背着手没动。
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从侧门出了会议室。
他到楼下的时候，四台车已经发动了，工作人员已经陆续上车。
刘长海站在台阶上，大手一挥，“出发！”
四台车从技监局大院里鱼贯驶出，上了主路。
春城早晨的街道，不算拥挤，自行车流和偶尔经过的公交车混在一起，四台白色面包车一起出动，在街道上格外引人注意。
而此刻，在技监局大门斜对面的胡同口，一辆红色的桑塔纳正停在那儿。
疯子坐在驾驶位上，钱贵手里拿着大哥大，眼睛盯着那四辆白色面包车。
“贵哥，跟不跟？”疯子扭头问。
钱贵点了下头，“先跟上去！”说话间，他已经摁下了陈旭东的号码。
嘟的一声，电话被接起。
“旭东，”钱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出发了。四台面包车，有一台是新闻采访车。”
“他们是奔着啤酒厂来的吗？”陈旭东问。
“现在还看不出来！”钱贵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旭东，我怕到时候他们分开走，我该跟哪个？”
陈旭东想了想说，“贵哥，你就跟着那辆采访车就行，他们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别靠得太近，别漏 了！”
“明白！”钱贵放下大哥大，扭头看向疯子，“盯住那辆采访车，其余的不用管，不用跟太近，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就行。”
疯子点点头，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电话那头，陈旭东把大哥大从耳边拿下来，然后放在办公桌上。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沙发上的陈建国，“爸，他们出发了。”
陈建国自从看了昨天的新闻后，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这一宿也没怎么睡觉。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给周振海打了个电话，将他从床上叫起来，两人开了3个多小时的车，赶到啤酒厂。
陈建国“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没说话。
安永康坐在陈建国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把话接了过去，“建国啊，要我说，你都多余来。他要来查，就让他随便查，春城啤酒要是有任何质量问题，我就找个墙装死。”
这老头，有意思！
陈旭东笑着摇了摇头。
“安叔啊！”陈建国也是哭笑不得，“我要不信你，我能把这么大个厂子交给你管吗？”
“我知道！我知道！”安永康笑呵呵地点了下头，扭头看向陈旭东，“建国啊，你这儿子行，比你强。”
他伸手指了指陈旭东，“旭东在厂里这几天，可没少折腾，不过折腾得都是正地方。工人干劲儿也足，这都好几天了，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的。”
陈建国听了，那张阴阳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放下，看了陈旭东一眼，嘴里说了一句：
“安叔，你不用替他说好话。这兔崽子啥德行，我心里有数。”
陈旭东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我啥德行，啥爹啥儿子呗，这不随根儿吗？！”
“哎呀，反叫了是不？”陈建国眼睛一横，“我还管不你了，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