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一边看,一边用手比划。他把钳子张开,合拢。又把两个钳头,对着自己的脸,比了比大小。
他不时点点头。
文安站在旁边,看着他看。
看了半晌,孙思邈才停下来,看向文安。
“小子,说说看,此物具体用法。”
文安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道:“小子是这么考虑的。”
他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东西,叫产钳。”他道,“是用来接生的。”
孙思邈点了点头,没说话,听着。
文安道:“妇人生产,一般来说,是顺顺利利的。孩子头先出来,顺着产道,就生下来了。这个,是正路。十个妇人生产,七八个,都是这样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可有些时候,会不顺。”
“怎么个不顺法?”孙思邈问。
文安道:“比如,孩子是横着出来的。孩子在肚子里,是竖着的,头朝下,那是顺的。可有些时候,孩子在肚子里,是横着的。或者,屁股朝下。这样一来,孩子就卡在产道里,出不来。”
他又道:“再比如,孩子头太大。或者,妇人的产道太窄。孩子头到了产道口,卡住了,出不来。”
他顿了一下,又道:“遇到这种情况,大人小孩,都危险。卡得久了,大人会力竭——妇人生产,是要拼命的,力气用尽了,就生不出来了。孩子呢,卡在产道里,脐带受压,供不上氧,时间长了,就闷死在里头。往往,就是一尸两命。”
孙思邈的脸色,沉了下来。
文安道:“这时候,就用这把产钳。把这钳子,顺着产道,伸进去。两个钳头,分别贴在孩子头的两侧。然后,外面的人,握着把手,顺着产道的方向,慢慢把孩子拉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孙思邈看着他比划,眉头皱着。
他拿起那产钳,照着文安说的样子,自己也比划了一下。他把钳子张开,合上。又把两个钳头,对着自己的下巴,比了比大小。
文安在旁边,看着他比划。
孙思邈比划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做了一辈子医生,接生的事,他懂。他知道,妇人生产,产道是什么样的。文安说的这钳子,顺着产道的弧度进去,两个钳头夹住孩子的头,慢慢拉出来——这道理,他一听就懂。
他只是没想到,这东西,还能这么用。
他做了一辈子接生,遇到难产,就是用手。手伸进去,把孩子的头,转过来。或者,用手把孩子,拉出来。可手太小,力气不够。遇到孩子头大的,拉不出来。
这钳子,就不一样了。钳子有杠杆,能借力。
他又想,这东西,要是早几百年有,不知道能救多少妇人的命。
他做了一辈子接生,遇到难产,就是用手。手伸进去,把孩子的头,转过来。或者,用手把孩子,拉出来。可手太小,力气不够。遇到孩子头大的,拉不出来。
这钳子,就不一样了。钳子有杠杆,能借力。
文安道:“这东西,用的时候,要小心。钳头要包软木,不能直接夹在孩子头上。力道要稳,不能太猛。方向要顺,不能硬拉。用得好,大人小孩,都能保住。用得不好,会伤到孩子,也会伤到大人。”
他顿了一下,又道:“所以,小子的意思是,这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孙思邈看着他,道:“为何?”
文安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对妇人,太苛刻了。”
他道:“妇人生产,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一旦遇到难产,一些人家的做法,让小子心中难安。”
他看着孙思邈,道:“有些人家,一看难产,就放弃了。保小的,不保大的。或者,干脆,大人小孩,都不要了。”
孙思邈的脸色,更沉了。
文安道:“往往造成的后果,便是一尸两命。自从知道嘉仪有妊后,小子日思夜想的,便是能母子平安。但小子也有过最坏的打算。万一嘉仪难产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道:“因此,小子回忆起之前在古籍上看到的相关记载,这才有了产钳。”
孙思邈听完文安这一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产钳,看着院中的那几株药草,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长叹一声。
“你小子能有这样的仁心,也是难能可贵。”
他道:“你说的一尸两命的情况,老道见得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院外。
“有些胎死腹中,往往便会一尸两命。老道也是痛心疾首。”
他顿了一下,又道:“那时候,老道宁愿成为世人口中的神医,那样就能施展神仙手段,救治疾苦。”
他苦笑了一下。
“老道年轻的时候,在乡下走访。走一村,过一寨,看的最多的,就是妇人生产。”
他摇了摇头。
“老道记得,有一年,在岐州。一个妇人,难产。老道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妇人没了,孩子也没了。那男人,跪在老道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老道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时候,老道宁愿成为世人口中的神医,那样就能施展神仙手段,救治疾苦。老道想,要是老道真有神仙手段,吹一口气,那妇人就活了,那孩子就活了,那一家人,就不用散了。”
他苦笑了一下。
“可老道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要说医术,有一些,但远远达不到神医的地步。老道数十年来,一心想的,都是如何精进医术,救治更多的病患。”
文安站在旁边,听着。
他以前,是不相信“神性”这个词的。
他前世,是个唯物主义者。他不信神,不信鬼,不信报应。他觉得,所谓的“神医”,不过是后人编出来的。
可现在,他听着孙思邈的话,看着孙思邈那一脸悲天悯人的神情,他忽然觉得,这老头的脑后,好像有一圈光。
大大的光圈,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文安语气真诚道:“孙神医,您在小子心目中,就是神医。”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