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见文安看过来的时候,他远远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动作,很轻,也很快。文安心里有些没底。
他骑在马上,一路盘算。唐俭这个人要是办成了事,从朝堂上下来,脸上一定是笑的。今日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要么是李世民没表态,要么是李世民还在犹豫。
他随人流出了太极殿,上马回县廨。
坊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各走各的。文安骑在马上,一路盘算。水泥的事,昨日几家都看了效果,定了章程,唐俭面圣,只要李世民点头,这桩事就算落了地。
他知道,李世民不是那种听人说一句“这东西好”就拍板的人。这位皇帝,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眼见为实。唐俭昨日面圣,多半是把水泥的事说了一遍,可李世民未必就信了。
他骑在马上,心里把昨日写的那六张纸章程又过了一遍。用途、材料、烧制、开设、运营、预想——他写得仔细。可真要李世民看了点头,光靠那六份十几页纸,怕是不够。
多半是要召他去问。问清楚了,还要亲眼看看。这是李世民的性子。这位皇帝,从晋阳起兵到现在,十几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你说水泥比石头还硬,他信不信,得看他自己的眼睛。
文安骑在马上,心里把等下要怎么说,又过了一遍。
到了县廨,他下了马,把缰绳递给白直,穿过前院,沿廊道往自己的厅事走。
廊道两侧的砖缝里,狗尾草已经枯了尖。三事曹的院子里,今日有几组人出了门,廊下空着几张案几。
张礼站在正堂门口,见他过来,迎上来低声道:“明府,王主簿说食肆的申状已经送到雍州了,待批。”
文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张礼又道:“还有一事。昨日赵县尉送来的那四口箱子,已经封入库房了。钥匙在赵县尉手里,库房门口加了双岗。”
文安“嗯”了一声:“做得好。库房那边,让赵县尉盯紧。任何人要开库,都得本官点头。”
张礼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文安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三事曹那边,今日怎么安排的?”
张礼道:“延寿坊两组,怀远坊一组,丰邑乡一组。马主事一早就带人去了。”
文安点了点头。人口清查的事,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马周这个人,办事牢靠,文安放心。这个人,胸中的才具,将来是要当宰相的。现在让他在三事曹历练历练,是委屈了他,可也不是完全对他没有帮助。
文安抬脚往厅事走。刚推开厅事的门,还没在案后坐稳,廊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白直在门外躬身道:“明府,宫里来人了。”
文安心里一动。
来了。
他放下刚端起来的茶碗,道:“什么人?”
“是宫里的张内侍。”白直道,“在前面正堂候着,说陛下召见明府。”
文安心里那点盘算,瞬间落了地。
唐俭面圣,有结果了。
他没有耽搁,起身走到案前,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昨日写的章程,用一块青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整了整官袍,才出了厅事,往正堂走。
到正堂时,文安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腰上系着金带,身形不高,站得笔直。脸是一张千年不变的死人脸,眉眼平平,嘴角平直,看不出喜怒。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文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微微躬身。
“文侯。”
不是张阿难,又是何人。
文安已经和他打过不少交道了。每回李世民传召,十回里有三四回,是这位张内侍来传的。他话不多,传完旨就走,从不多留。文安跟他每次都是匆匆见礼,匆匆别过,从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文安连忙还礼:“张内侍有礼了。劳烦你跑这一趟。”
张阿难直起身,道:“陛下在两仪殿等着文侯。文侯这便随奴婢走吧。”
文安道:“陛下可说,是何事召见?”
张阿难看了他一眼,道:“奴婢不知。”
文安点点头,心里有数。
李世民既然派了张阿难来,不是小事。张阿难是李世民的贴身近侍,一般的旨意,小黄门来传就是了。能劳动张阿难亲自跑一趟的,一定是要紧事。
他又问:“殿里,都有谁在?”
张阿难道:“房相、杜相,几位国公,都在。”张阿难倒是能说的都说了,似乎对文安另眼相待,文安没往心里去,只道张阿难对谁都这样。
文安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房玄龄、杜如晦,加上几位国公——这阵仗,跟昨日在窑场商议的那几家,对上了。李世民这是要当着满殿重臣的面,把水泥的事,定下来。
他整了整官袍,道:“走吧。”
二人出了县廨大门,郑虎、赵大宝牵着马候在门口。众人翻身上马,往皇城而去。
出了县廨所在的长寿坊,拐上朱雀大街。日头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文安骑在马上,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往旁边张阿难身上瞟。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看张阿难。
只是从前,他没敢细看。
之前文安对张阿难并无多大印象,只是后来偶然间想到,这位也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张阿难今年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颧骨高,皮肤是常年在宫里当差养出来的那种苍白。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眼睛看着前方,不左顾右盼。
文安看着他,心里慢慢想起了一些事。
这些事,是他前世在杂书上、在考古报道里零零碎碎看来的。
张阿难,这个人,在唐初的宦官里头,是个异数。
寻常的宦官,是宫里伺候人的。可张阿难不是。他早在隋文帝仁寿年间,就已经在宫里当差了。后来李渊晋阳起兵,他入了秦王李世民的幕府——不是去伺候人的,是去打仗的。
平王世充,平窦建德,平刘黑闼——李世民打的那几仗,他一场没落。碑文上说他“勇冠三军”,说他“勋居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