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写得最短。他写了一句“其利在百年,其功在万世”。
这一句,是写给李世民的。李世民是个雄才大略的人,他看的不是眼前这几十贯、几百贯。他看的是,这东西若真能铺开,对大唐意味着什么。
文安要让他看见,水泥这东西,是能跟他的贞观之治配得上的。
六份叙述,六重心思。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端起案头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彻底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这时候,日头已经快落山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产钳。
前几日在玄都观,孙思邈催着问他要产钳。他当时满口答应,说回去就打造,结果一忙就搁下了。今日在县廨,正好得空。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画产钳的图。
产钳这东西,他前世在杂书上见过样子。两片铁钳,一边一片,配一个转轴,钳头弯成一个弧度——这个弧度最要紧,要正好能托住婴儿的头,又不能太用力。他画了正面,又画了侧面,标了尺寸,标了弯度,标了转轴的位置。
画完,他看了看,觉得尺寸还得改一改——太大会夹伤婴儿,太小又托不住。他又改了两笔,这才把图样折好,揣进怀里。
他出了厅事,叫人备马。
“郎君,”陆青安迎上来,“这时候还出门?”
文安道:“去将作监。”
陆青安应了一声,去备马。
文安出了县廨大门,翻身上马。郑虎、赵大宝带着两个护卫,跟在后头。
日头已经落到了皇城的角楼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坊街上的人,开始往家赶。西市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东市那边,还有零星的胡商在收摊。
文安催马,往将作监去。
将作监在皇城的东南角。他到的时候,正是下值的时候。一帮官吏、匠人,从监门里出来,三三两两,说着话。文安勒住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他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郑虎,自己往监门里走。门卒认得他,连忙行礼,放他进去。
他先去阎立德的值房。
值房里,可巧今日阎立德尚未下值。见文安进来,有些意外:“文侯?这时候过来?”
“少监。”文安拱手,“打扰了。”
“不妨事。”阎立德摆了摆手,“水泥的章程,拟得如何了?”
“拟好了。”文安道,“改日给少监送过来。今日过来,是另有一事,想找匠思署的刘大力。”
阎立德奇道:“找刘大力?那个铁匠。你找他做什么?”
“一点小活计。”文安道,“就是个铁器。”
阎立德也不多问,朝外头喊了一声。一个小吏跑进来,阎立德吩咐了两句,那小吏便跑着去了。
不多时,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跟着那小吏来了。
这人四十来岁,脸膛黝黑,一双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粗,手上全是老茧。他进门先抱拳,声音洪亮:“文侯!”
来人便是刘大力。匠思署的铁匠,王铁柱的副手。
王铁柱管着匠思署一摊子事,刘大力便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铁匠。这人身手粗,可手艺细,监里打出来的那些精细铁器——新犁的铧、水车的叶筒、算盘的珠子——都有他一份功劳。
“刘大哥。”文安也抱拳。
刘大力咧了咧嘴:“文侯折杀小人了,叫我大力便是。您找我,是要打什么?”
文安从怀里把那张产钳的图样掏出来,递给他。
刘大力双手接过,凑到灯下,低头看。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图上画的,是两片奇怪的铁钳。一头是转轴,一头是两个弯弯的钳头。钳头的弧度,画得极细,还标了尺寸。
“这是……”刘大力抬起头,“做什么用的?”
“医用的。”文安道,“帮妇人接生用的。”
刘大力一愣,又低头看图。
他打了半辈子铁,农具、兵器、器皿,什么都打过。可这么一副钳子,他是头一回见。
“这东西,”他指着图上的转轴,“是这个地方转?”
“对。”文安道,“这两片,一边一片,从两边合上去,托住娃娃的头。这个弧度最要紧——太大会夹着娃娃,太小又托不住。刘大哥,你看这图上标的弯度,可做得出来?”
刘大力用手指在图上比了比,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文侯,这东西,难在这两片钳。两片得一模一样,弧度得严丝合缝。转轴这个地方,得活,不能死,也不能松。火候,我看……得用熟铁,不能用生铁。生铁脆,一碰就断。熟铁韧,弯度才好控制。”
他说着,抬头看了文安一眼:“文侯,这东西,您要几副?”
“先打一副。”文安道,“样品。打出来,有人试过好用,再打。”
刘大力把图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手指在自己腿上比了比弧度,道:“成。”
他把图样小心折好,揣进怀里,道:“文侯,这东西,我今晚回去就琢磨。明日这个时候,您来取。若是哪里不对,再改。”
文安道:“那就有劳刘大哥了。”
“不劳。”刘大力摆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这东西,若是真能救妇人母子两条命,哪怕就是妇人的命,那是积德的事。我刘大力别的不敢说,打了半辈子铁,这副钳子,我一定给您打得周正。”
文安点了点头。
他又跟刘大力说了几句细节——钳头要打磨得极光滑,不能有一点毛刺;转轴要灵活,开合要顺手。刘大力一一应了。
阎立德在一旁听着,这时才插上话:“定之,你这又是哪来的新鲜东西?”
文安笑了笑:“在一部古籍上见到的,想着弄出来,孙神医也想看。”
阎立德“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
文安又跟阎立德拱手告辞。
出了将作监的大门,天已经全黑了。
坊街上点起了灯,一盏一盏,在暮色里晃晃悠悠。远处,更鼓声从皇城里隐隐传来。
文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将作监的大门。门洞里还站着两个门卒,见他回头,忙躬身行礼。
他勒转马头,往永兴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