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坊街，往南行。初秋的日头已经偏西，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上行人渐少，偶有几个挑担的货郎，见这一队紫袍骏马，远远地便让到路边。
没多久，便到了大安坊那处院子。院门正对的那座小山坡，上面的树木树叶有的已经枯黄了。
院子在坊南角，贴着坊墙，平日少有人来。院墙是新垒的，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门是厚实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外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文安翻身下马，当先进去。众人鱼贯而入。
院门一开，里面的动静却与寻常别业不同。除了那座窑，靠南墙还搭着一排敞棚，棚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水泥粉袋，都用麻布苫着。东墙角挖了一个灰池，池边搁着铁锹、木模、瓦刀，一样一样，归置得利落。地上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软软的，不扬灰。
王铁柱领着人住在院里，平日吃住都在这里。文安每回来，都能看见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些匠人跟着他久了，也学会了做事留痕，处处都有章程。
院子里头，靠墙立着一座窑，烟囱不高，砖是新砌的，还泛着青灰。窑边堆着几堆料，一袋一袋，用麻布盖着。地上扫得干净，只有窑门口落了一层细灰，看得出时常有人在这里烧制东西。
尉迟宝林、程处默几个小辈头一回见窑，都凑过去看那烟囱，被程咬金喝了一声，才缩回来。阎立德在窑前站住，细细看了一回砌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铁柱正蹲在窑边查看什么，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文安，连忙起身，又看见后头跟着一串紫袍玉带的人物，忙上前见礼：“文侯！诸位国公！”
文安道：“王署令，我们今日是来看水泥的。你安排一下。”
王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他做事利落，不多言语，转身的工夫，已经让孙七、周九把家伙事都归置齐整了。
文安领着众人走到院子中央，指着一块石墩：“诸位请看。这是我之前亲手浇筑的，如今已经完全干了。诸位不妨试试他的坚硬程度。”
王铁柱在一旁接口道：“回诸位贵人，这墩子，是第五批料烧成的。前四批，不是太脆，便是烧过头了。下官与文侯试了十数日，才定了三比一的配比。第五批料烧成那日，下官拿铁钎撬过，撬不动；泼水泡了一夜，第二日连个边角都没掉。这墩子，就是那批料浇的。”
程咬金道：“十数日？倒是费工夫。”
“试料都是这样。”文安道，“头一回成不了，多试几回，总能成。”
尉迟恭道：“你方才说，烧一炉要六个时辰？”
“是。”文安道，“一炉能出一批料，磨成粉，拌上砂石，能浇不少东西。”
尉迟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这账。
那块石墩，约莫齐腰高，水桶粗细，表面青灰，平平整整的，立在地上，纹丝不动。乍一看，与寻常石头无异。可细看，又比石头光滑齐整，像是铸出来的。
程咬金围着石墩转了一圈，蹲下敲了敲，直起腰，道：“就这个？”
“就这个。”文安道。
程咬金道：“那某来试试！”
他说完，大步出了院子。不多时便回转，手里已经拿着他那支马槊。
那马槊通体乌沉，槊头雪亮，是他征战多年的老伙计，跟了他半辈子，不知饮过多少敌人的血。他掂了掂分量，又拿袖子擦了擦槊杆，这才站定。
他站在石墩前，把马槊抡了几下，虎虎生风，道：“都散开些！”
众人见状，忙退开几步。
牛进达喝道：“你个莽夫！秦二哥还在这里，你小心些！”
程咬金回头看了一眼，秦琼正由秦怀道扶着，站在廊下。秦琼笑着摆了摆手：“无妨，让他试。老夫也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有多硬。”
程咬金嘿嘿一笑，抡圆了马槊，双臂一较力，往那石墩上狠狠砸去。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射，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的。程咬金双臂发麻，马槊弹起老高，差点脱手。
再看那水泥石墩，安然无恙。连个角都没掉。
院子里静了一瞬。
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圆，血色上涌。他不信邪，又抡起马槊，狠狠戳、砸了几下。一下比一下重，火星子溅了一地。那石墩依旧如故，只多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牛进达看不下去了，喊道：“行了，不用试了！再试下去，你那马槊先折了！”
程咬金这才收了手，把马槊往地上一戳，弯腰去看槊头。槊头雪亮，只有几道细痕，没有卷刃。他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伤了老伙计。”
他直起身，围着那石墩又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几道白印，又敲了敲，嘴里念叨：“乖乖……这他娘的，真比石头还硬？某打了这些年仗，头一回见这么硬的东西。夯土墙，一槊下去，能凿出个窟窿来。这东西，纹丝不动。”
牛进达道：“方才那几下，换成城墙，也该砸出印子来了。”
“可不是。”程咬金道，“小子，这东西，可真了不得。”
众人立即围了过去，仔细查看那石墩。除了几道刮痕，再无其他受损之处。
方才程咬金那几下，便是夯土墙也要砸塌半面，便是青石板，也得裂开几道口子。这石墩却纹丝不动，连个边角都没崩。
阎立德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墩的表面，又屈指敲了敲，凑近了看了看那几道刮痕。他看得仔细，从墩顶摸到墩底，又用手指抠了抠边角，才直起身，道：“不错。看着比磐石还坚固。老夫在将作监这些年，见过不少石料、夯土，都没有这般结实的。”
程咬金凑到文安跟前，道：“小子，这真是水泥弄出来的？不是石头？”
文安也不多言，冲王铁柱挥了挥手。
王铁柱会意，招呼孙七、周九，搬来一袋水泥粉，一袋砂石，又提来一桶水。当着众人的面，把水泥粉和砂石按比例掺在一处，加水拌匀，倒进一只木模里，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