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捻着胡子,又自言自语似的道:“难怪……难怪那些世家大族,总爱亲上加亲,表兄妹嫁来嫁去,看着是门当户对,底下生的娃娃,倒有几个是健全的?今日听你一说,八成是这样的了。”
他看着文安:“这又是你在那本不知名的古籍上看来的?”
文安干笑了一下:“正是。小子也是偶然翻到的,也不知真假,还要神医您日后慢慢验证。您行医多年,见的人多,多留心几家,自然就知道准不准了。”
孙思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瞪眼。
“这么要紧的古籍!”他声音都高了,“你怎么就没好好收着?啊?这么好的东西,暴殄天物!气煞老道了!”
他伸手就去赶文安,袖子一挥:“滚!滚出去!老道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你方才说的这些。这册子,你过些日子再来取。你家小娘子,你自个儿照看着,那些妇人的道理,你自己心中就有数。”
文安被他这一通没头没脑的发作弄得讪讪的,起身连连拱手:“是,是,小子这就告退,这就不打扰您的清静。”
他一边退,一边心里暗笑。这老头,前一刻还跟他讲医理,讲得津津有味,后一刻听说古籍没了,立刻就翻脸。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如老小孩一般。
他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思邈已经重新坐回小案后,捏着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把他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句都记下了,正在脑子里过。
文安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退出小院,出了玄都观大门。
日头已经偏西,观外的街上,卖胡饼的摊子正冒热气,糖味混着麦香飘过来。郑虎牵着马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
文安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玄都观的门楼。
他想着方才孙思邈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
老小孩,老小孩。说的就是孙思邈这样的人吧。对人,对事,对这世上的病痛,一颗心是赤诚的。听说能救更多的人,便比什么都急;听说这么要紧的学问没了,又比谁都气。气归气,转头还是要把那点道理一字一句捋清楚,怕漏了一个字。
这样的老人,在这长安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文安拨转马头,往永兴坊的方向去。
初秋的风从坊街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远处酒肆的酒香。他骑在马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街上人不多,几个买了菜的妇人挎着篮子,慢慢往坊门走。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沉下去,瓦顶泛着一层暗红。
回到永兴坊侯府,已经是酉初了。
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光晕晕的,映得青砖地上一层暖色。院门口那两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层,被风扫到墙根底下,堆成薄薄的一层。
门房接过缰绳,文安在阶前跺了跺脚,把一路的马尘抖落。张旺听见动静,从门房里探出头来,见是他,忙迎出来:“郎君回来了?”
“今日事情顺。”文安道,“家里都好?”
“都好。”张旺道,“娘子下午吃了小半碗粥,又睡了一觉,精神头足。丫丫小姐在院子里背书,背了一下午。”
文安点了点头,抬脚进了二门。
还没穿过前院,就听见院子里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丫丫从石榴树后头跑出来,一袭鹅黄的衫子,梳着双髻,跑到他跟前站定,仰起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兄!”
文安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今日在家做什么了?”
“背书!”丫丫挺了挺胸脯,像在表功,“阿嫂考我,我全背出来了。阿兄你信不信?”
“信。”文安道,“你背书,什么时候没背出来过。”
此话倒不是文安哄丫丫高兴的话,丫丫聪慧,加之家遭变故,比之同龄人早熟,也是特别珍惜现在的日子。
因此只要崔佳教的,丫丫都熟记于心。就连写字,说句实在话,丫丫都比文安写得有章法。文安的字再怎么练,业已成型,只能说勉强能看。这点文安在心中着实汗颜了许久。
至于之前教的《三字经》《百家姓》,丫丫早就背完了,只是其中许多典故,崔佳虽然能说出,但大多还是文安这个作者给丫丫讲解,不过文安时间有限,只是要求丫丫先背下来。
后来背完了,崔佳便开始教丫丫《千字文》了,一字一句,崔佳教得认真,丫丫学得也认真,背得也快,都到最后了。
“今日背的是《千字文》后头一段。”丫丫掰着指头,“‘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阿嫂说,这几句讲的是积德。阿兄,什么叫积德呀?”
文安道:“就是多做好事。做好事的人,福气就厚。”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今日给阿嫂捶背,算不算做好事?”
“算。”
“那我明日也给阿兄捶背。”丫丫道,“阿兄也是好人,也该有福气。”
文安笑了一下,又在她头顶按了按。
这小丫头,自从接回府里,一天比一天活泼,一天比一天精神。刚回来那会儿,虽然不至于怯生生的,但也万事小心谨慎,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到底还是介意自己命格的。
不过玄都观的修行到底没有白费,随着时间日久,以及崔佳、张婶等人的悉心开导,如今俨然是个寻常人家的小闺女了。
他抬脚要走,丫丫又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阿兄,你说是阿嫂以后生一个阿弟好,还是阿妹好?”
文安一愣,随即笑了一下:“都好。阿兄都喜欢。”
“那要是一个阿弟一个阿妹呢?”丫丫又问。
文安道:“那便更好。”
丫丫掰着手指头,认真盘算起来:“一个阿弟,一个阿妹,我便是又当姐,又当姐……嗯,都能当上。我教他们背书,教他们认字,他们要是淘气,我就训他们。”
这话听着有趣,文安打趣道:“你能训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