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苏密也不绕弯子,把细作的话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把颉利的处境、唐军的兵锋、自己的打算,都摊在桌上。
萧氏听完,手里的佛珠停了。她看着康苏密,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康苏密心里有些发毛。
“你要把老身献给李唐。”萧氏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
萧氏看着康苏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冷得很,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水,表面平滑,底下暗流汹涌。李唐。这两个字,她咀嚼了十几年。
当年李渊在太原起兵,打着尊隋的旗号,迎代王杨侑为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可转头呢?转眼便废了杨侑,自己坐了龙椅。
她的丈夫杨广,被宇文化及弑杀;她的儿子杨暕,死在乱军之中;她的孙儿杨政道,如今只能在这草原上做一个傀儡王爷。
而李渊的儿子李世民,如今更是兵临城下,要连她最后这点安身之处也要夺去。她恨,可她知道恨没有用。
突厥人拿她当幌子,大唐要拿她当战利品。她这一辈子,从来由不得自己。
“颉利败了,草原便不是我们的容身之处了。李唐要的,老身知道。康苏密,你说老身该怎么办?”
康苏密沉默了一会儿,把大唐的条件一五一十说了。归顺大唐,献出前朝皇后,大唐天子将保全其宗族,赐予官职,安置于长安,以礼相待。
若不愿,便是顽抗到底,大军压境之日,再无余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萧氏心口。萧氏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慢慢捻动着。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看着杨政道。杨政道也看着她,那苍白的脸上没有愤恨,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摆布的棋子,早就习惯了。
“祖母,咱们去长安吧。”他的声音很轻,他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他不去长安,又能去哪儿。
“老身去长安……”萧氏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去长安,见见那位弑兄杀弟囚父的皇帝,见见昔日在老身面前卑躬屈膝的大隋臣子!”
康苏密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对着萧氏深深一揖。
康苏密走了之后,毡帐里安静了很久。
杨政道坐在榻边,手里还捏着那卷残破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抬起头,看着萧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氏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杨政道的脸。这张脸,有几分像她的儿子杨暕,也有几分像先帝。
“怕吗?”她问。杨政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孙儿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子?那些人,会怎么对我们?”
萧氏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十几年前的大兴城,那时候她还是大隋的皇后,住在富丽堂皇的宫室里,身边宫人环侍,天下人见了她都要低头。
那时候的丈夫杨广还在,脾气虽不好,却也偶尔有几句温言软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恍如隔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满是皱纹,指节粗大,早不是当年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了。这些年她亲自缝补过衣裳,在草原上迁徙时也曾背着水囊走过几十里路。
大隋的皇后,早就不在了。如今活着的是个被命运推来搡去的老妇人。
长安,当年在长安城中的时候,她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以俘虏的身份再回去。
“去了长安,不要多说,不要多问。李家不会为难一个孩子,至于老身,他们也不会动。”萧氏缓缓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传国玉玺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东西留在我们手里是祸害,交出去也要看怎么交,交给谁。”
“至于这边的朝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那些人也由他们去吧。”
杨政道低下头,不再问了。
他手里那卷残破的书,封皮上写着《论语》,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这本书是他祖父杨广的旧物,当年从洛阳带出来的,一路辗转,便是身边唯一的念想了。
萧氏又开始捻动佛珠,念珠相撞的声音很轻,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康苏密走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回到自己的营帐,连夜清点亲信人马,把值钱的细软都打包好,又把萧氏和杨政道的行装也悄悄备妥。
他的手下虽多是胡人,但跟着他多年,早已只认他不认颉利。大家心里也清楚,留在突厥是死路一条,不如跟着他去搏一条活路。
至于那些不肯跟从的,康苏密没有惊动,只由他们留在营中。
第三天夜里,风大雪大,伸手不见五指。康苏密带着几十个亲信,护着萧氏和杨政道,悄悄出了碛口,往南边的唐军营地驰去。
雪夜行军,马蹄声被风雪盖住,走了半夜竟无人察觉。天亮时,队伍终于到了白道川南岸唐军的一个前哨营。
守营的校尉验过康苏密的印信,不敢怠慢,一面派人飞报李靖,一面安排他们在营中歇息。
康苏密坐在帐篷里,看着外头的唐军旗帜在晨风里飘扬,心里翻腾得厉害。他这一走,就是彻底与颉利决裂,再无回头路了。
李靖接到前哨营的急报,最先传来的不是颉利的情报,而是一个让他暗自一喜的消息:康苏密携萧后及隋王杨政道来降。
这几天下来,他等的正是这个消息。虽然预想过结果,却不料来得这么快。
如今康苏密果然弃颉利而降,无疑断其一臂震慑各部。
但萧氏的分量非同小可,她毕竟是前朝皇后,在南北士族之中仍有残存的影响力,处置稍有不当,便会授人以柄。
李靖前思后想,决定亲自带一队骑兵前去接应,先礼而后防。
双方在营外碰面。萧氏站在营门边,身后跟着杨政道,旁边是康苏密。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袄裙,外头裹着一件灰鼠皮斗篷,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行礼,礼仪丝毫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