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溶洞不大,却深,洞口被茂密的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洞里潮湿阴冷,石壁上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洼水。
许三多把孟晨平放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动作又轻又稳。
孟晨的作训服已经破烂不堪,左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把袖子浸成了暗红色;
右腿肿得厉害,裤腿绷得紧紧的,明显是骨折了;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
许三多从医药包里掏出碘伏、纱布、止血带,一样一样摆好。
他先处理左胳膊的伤口,用清水冲干净,碘伏消毒,然后撒上消炎粉,纱布一层层缠好,打结的手法又快又准。
接着是右腿,他用手轻轻摸了摸骨折的位置,确认了断骨的方向,从洞壁上掰下两根平直的树枝,剥掉树皮,用纱布和绷带做了简易的夹板,把右腿固定好。
最后,他掏出几片消炎药,就着洞壁上渗下来的水,给孟晨喂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脚边摆着的几把枪,眉头微微蹙起来。
三把盒子炮,乌黑的枪身,磨得发亮,枪管里还留着油。
一把是从村长家炕席底下翻出来的,两把是从那对人贩子住的院子里的粮缸底下摸出来的。
这个村子,不光拐卖人口,还私藏枪支。
许三多拿起一把,掂了掂,拉开枪机看了看膛线,又合上。
子弹不多,三把枪加起来不到二十发,但足够了。
他把枪重新放好,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人动了一下。
孟晨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他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夹克的年轻人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正安静地看着他。
你…… 是谁?
孟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想撑起来,左胳膊一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了回去。
军校生。 许三多的声音很平,走过去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洞壁上,你是哪支部队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晨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胳膊和固定好的腿,又看了看许三多,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困惑。
拉练…… 野外生存训练。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走错了方向,在山脚下碰到一个大姐,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求我救她…… 我不能不管,就跟过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嘴唇发白。
许三多点点头,语气没有起伏:嗯,我明白了。那你脱队的时候,跟班长汇报了吗?
孟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一黑,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许三多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慢慢躺回干草上,替他掖了掖身上的外套。
他坐在旁边,看着洞顶渗下来的水珠,沉默了一会儿。
野外生存训练,走错方向,遇到被拐的女人求救,想救人,对方人多,手里还有家伙,被逼到悬崖边,只能跳崖。
跳下来没死,硬撑着在山里躲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撑不住了。
许三多伸手搭上孟晨的手腕,指腹按着脉搏,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虚弱,但还算稳,没有生命危险。
他又检查了一下右腿的夹板,确认固定得牢靠。
然后,他从医药包里掏出银针,在火上快速过了一下,对准孟晨右腿骨折处周围的几个穴位,手腕轻送,银针稳稳没入。
他的手法又快又准,一根接一根,分别落在消肿止痛、促进骨痂生长的穴位上。
这些针,能减轻炎症,促进愈合,最大程度避免骨折留下后遗症 ,一个特种兵,腿要是废了,当兵就到头了。
做完这些,他把针一根根取下来,收好,重新坐回石头上。
洞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灌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洞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声,还有人吆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许三多拿起一把盒子炮,检查了一遍,把子弹压满,别在腰后。
又把另外两把和剩下的子弹用布包好,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微微拨开灌木,往下看了一眼。
村子里的灯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村口有人影晃动,是放哨的。村东头那户人贩子住的院子里,灯最亮,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搬东西。
明天,接头的人就到了。
许三多慢慢收回手,转过身,看了一眼洞里昏迷的孟晨,又看了看洞外黑沉沉的大山。
他决定动手了。
不等明天,就在今晚。
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灯亮得刺眼。
投影幕布上放着一段交通监控录像,画质模糊,是交通局从城南出城口的卡口摄像头里好不容易调出来的。
画面里,一辆旧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卡口,车速不快。
就在面包车车顶的行李架旁边,隐约能看到一个淡蓝色的身影,趴在车顶上,几乎和车身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姜磊和姚文彬站在幕布前,盯着那个淡蓝色的身影。
画面只有短短十几秒,面包车驶出卡口范围就消失了。
姜磊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
同志,谢谢。我们带队,往这个方向找。
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警察,脸膛黝黑,眼神锐利。
他站起来,把一份卷宗往桌上一放,语气沉稳:
同志,一起吧。这个团伙,我们盯了快两年了。跨省拐卖,作案手法老练,
有固定的运输路线和销赃渠道。之前一直找不到他们的窝点,没想到,被你们一个学员给跟上了。
他指了指幕布上那个淡蓝色的身影,语气佩服:
这小子,胆子够大,身手也够好。扒在车顶上跟了几十公里,一般人做不到。
姜磊没说话,转头看了姚文彬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
姚文彬往前站了半步,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大队长,我们区队的学员,都是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可以配合行动。但一切行动听你们指挥,我们绝不擅自行动。
大队长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目标方向城南山区,初步判断窝点在山坳里的自然村。
我们分两路,一路从正面进村,一路从后山包抄。注意,村子里有被拐妇女儿童,还有可能持有凶器,行动时注意分寸,保证人质安全。
他放下对讲机,看向姜磊:你们的人呢?
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姜磊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转身往外走,区队的学员,都在卡车上。
公安局院子里,一辆军用卡车停在角落,车斗里蹲着几十号人,都穿着作训服。
成才站在车斗最前面,手搭在车帮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公安局大楼的门口。
甘小宁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没了,抱着胳膊,眉头拧着。
马小帅站在最后面,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岭、陈涛、孟小天、林知远,还有区队的其他几个学员,都安静地蹲着,没有人说话。
车斗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姜磊和姚文彬从大楼里出来,后面跟着刑侦大队长和几个便衣警察。
姜磊走到卡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都听好了。这次行动,配合公安同志解救人质,抓捕人贩子。一切行动听指挥,
不许擅自行动,不许冲动蛮干。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许三多,保证人质安全。明白了吗?
明白! 十几个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刑侦大队长走过来,拍了拍卡车的车帮,抬头看了看这群年轻的学员,语气郑重:
同志们,这个村子,情况复杂。全村参与,被拐妇女已经被同化,
可能持有凶器,甚至可能有枪。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们自己人和被解救的人质。都小心点。
车斗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成才往前站了半步,手搭在车帮上,目光沉定:
大队长,三多现在在村子里,一个人。我们得快点。
我知道。 大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出发。
卡车的引擎轰鸣起来,车灯划破夜色,车头一拐,驶出公安局大院,往城南山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斗里,风灌进来,把作训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成才站在最前面,目光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山路,手紧紧攥着车帮,指节泛白。
甘小宁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马小帅站在最后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近,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们进去。
此刻在那片大山的腹地,许三多已经把三把盒子炮的子弹压满,正从后山的溶洞里走出来,像一道淡蓝色的影子,无声地没入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