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沉默了一阵。
风胡子最先缓过来,他重重咳了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
“张兄临走前说的话,咱们一句一句来。先说第一桩,这天工阁,到底要不要重建?又如何重建?”
青炎子坐在一块碎石上:“要。不但要建,还要堂堂正正地建。天工阁断代百年,炼器界从此一蹶不振。现在的炼器师炼个灵器都磕磕绊绊,放到当年天工阁,随便拉个内门弟子都能做到。再不重建,炼器的传承就真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了。”
欧妙手摇了摇头。
“不能大张旗鼓。无面虽然跑了,但他走之前丢下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他只剩最后这点寿元,天工造化诀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一定会回来。还有百年前天工阁被扣上的那顶邪修帽子,现在重建,就是立个活靶子,那些所谓的正道宗门不会善罢甘休。”
墨铁心沉声道:“欧老头说得对。血冥和血鹫虽然一死一逃,但无面还活着。他被净厄金髓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可等他缓过来,第一个找的就是重建的天工阁。”
风胡子不服气地嚷道:“那就偷偷摸摸地建!不挂天工阁的牌子,先以炼器殿的名义把架子搭起来。等时机合适了再亮旗号!”
“我也是这个意思。”青炎子点头,“眼下先低调行事,把传承保住,把人聚起来。等风头过去,再堂堂正正地亮出天工阁的名号。到时候谁敢来犯,来一个打一个。”
四人相互看了看,各自点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风胡子接着问:“那……林小子手里那块玉简,怎么处理?”
几人对视几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热切!
对于他们这样的炼器宗师来说,修为再进一步是难了,但炼器手艺……
能走到宗师地步的大能,无不是对炼器极度热爱之人,有天工阁传承这诱惑,又如何能经得住!
青炎子见气氛不对,不等别人开口便抢先道: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林峙是陆沧溟的传人,张兄临走前亲口把玉简交给了他。这传承自然归他。”
秦无双站在林峙身边,闻言立刻点头:“青炎子前辈说得对。张前辈的遗言大家都听到了。”
风胡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墨铁心沉默不语。欧妙手则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想抢传承,但身为炼器师,天工造化诀就在眼前,说不想看一眼那是假的。
林峙将四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握着玉简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坦然:“几位前辈不必为难。这玉简里的内容,等安定下来,几位前辈想研究便一起研究。咱们在鬼哭涧并肩作战,好几次差点死在这里,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青炎子眉头一皱:“这怎么行!那是你的传承……”
“前辈。”林峙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笃定,“天工阁的传承,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产。陆前辈在佛塔底部的玉简里也说了,得此传承者当以光复天工阁、铲除血煞为己任。光大炼器之道,才是陆前辈真正的遗愿。我一个人闷头看,不如大家一起参研。”
风胡子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林峙肩膀上:“好小子!老夫没看错你!”
青炎子心中自然也想看,但碍于面子。眼看林峙让步,也不再坚持:“行了行了,你小子自己定的,以后别后悔。反正老夫肯定要第一个看。”
林峙失笑。
风胡子又问,“既然这边事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咱们去哪里?”
青炎子想都没想便道:“炼器殿总部。”
他转向林峙解释道,“炼器殿地处中南洲交界,是整个五洲最大的炼器势力。虽然比不上当年天工阁全盛之时,老夫在那里有独立的洞府和地火室,老墨和老欧也都在附近住着。风胡子是殿中三元老之一,在炼器殿罩着。对你来说,那是当下最安全的地方。”
风胡子接过话头:“没错!到了炼器殿,那就是老子的地盘。九霄宫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我这里来,血煞宗的余孽敢靠近,老子一锤一个!”
他拍了拍林峙的肩膀,“而且炼器殿没有那么多破规矩。你想闭关就闭关,想炼器就炼器,没人管你。张兄说要把天工阁的传承续上,没有比炼器殿更好的地基了。”
林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就去炼器殿。”
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东洲那边落霞宗和九霄宫走得太近,回不去了。
北洲虽然苏瑾和凌霜华在,但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西洲幽篁谷现在是各方势力的焦点,也不安全。
中洲更不用说,那是九霄宫的大本营。
唯有炼器殿,既是炼器师的聚集地,又是几位宗师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
他转头看向柳青璇和秦无双,却发现两女的表情都有些犹豫。
“你们呢?”林峙问。
秦无双抿了抿嘴唇,开口道:“我离开无相剑阁这么多年,燕师伯一直在催我回去。她说我剑魂刚重铸,必须回去继续闭关巩固。现在找到你了,我再不回去,师伯真要从剑阁飞过来抓人了。”
她说到燕惊鸿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师伯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林峙点了点头。
燕惊鸿对秦无双有再造之恩,自从师父出事,她几乎一直将秦无双当作自己徒弟培养。
这份恩情,秦无双不能不还。
柳青璇见林峙看向自己,轻声道:“我离金丹巅峰就差最后一层瓶颈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你之前说的那个往生门,既然那般神奇,我想去试试……”
林峙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往生门是上古佛门遗留的界门,我在里面经历百世轮回,神魂也因此得以锤炼凝实。你若能在其中悟得一丝契机,突破金丹巅峰乃至元婴并非没有可能。等这边的杂事处理完,我带你过去。”
秦无双立刻接话:“那我也去!”
林峙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燕师伯在催你回去?”
“这……”秦无双咬牙犹豫,想起燕惊鸿那张严肃的脸,心里居然莫名有些怕。
柳青璇抿嘴笑了。
林峙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事便算过了。
正事谈完,林峙转头望向四周的狼藉。
水潭边散落着那些灰扑扑的金色颗粒,他蹲下身捡起一粒放在掌心。
净厄金髓已经耗尽了大半净化之力,色泽从赤金变成了灰暗的暗金色,但细看之下,颗粒的内部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光在缓缓流转。
“这些金髓还能不能用?”
他将那粒金髓举到眼前,仔细感应了片刻,“无面虽然逃了,但他一定会回来。这些金髓连他都能克制,普天之下恐怕找不出第二样如此克制血煞功法的宝贝了。”
青炎子也蹲下身捡起几粒端详了一番:“还能用。虽然光泽暗了大半,但内部还残留着不少净化之力。对付全盛的无面或许够呛,但用来防身绰绰有余。”
林峙点了点头:“那就全收起来。”
他动手,将散落在水潭各处和乱石之间的金髓一粒一粒地捡起来。
柳青璇和秦无双也帮忙捡拾。
四位宗师身上带着血蜂针还没拔出来,行动不便,便由着年轻人去干。
忙活了好一阵,散落的金髓全都装进了储物袋中,一粒不剩。
接下来是安葬张慕秋。
几人选了一处平整的崖壁根下,在岩石上砸出一个规整的方形墓穴。将张慕秋的遗体连同那些身体碎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青炎子取出一块完整的青玉,欧妙手用指尖在玉面上刻字。
刻了整整半个时辰,每一笔都一丝不苟。
墓碑上刻着:
天工阁内门弟子
九霄宫天工院首席炼器宗师
张慕秋之墓
没有提叛徒,没有提卧底,没有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只写了他两个最真实的身份,天工阁的弟子,和隐忍百年的守护者。
几人站在墓前,默然良久。
柳青璇将一束从崖壁上采来的白色野花放在碑前。
林峙拱手深揖三下,然后直起身来,什么也没有说。
他想起张慕秋生前的愿望,去落霞宗地下陆沧溟前辈坐化之处,祭拜。
如今张慕秋已死,这个愿望怕是完不成了。
他捡起墓碑前的一块石子。
内心低语:张前辈,未来晚辈前去落霞宗时,定会带你如今看看陆前辈的。
然后林峙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有了安全的环境,丹田里的灵力开始缓慢恢复,干涸的经脉一点点被润泽。
四位宗师也在各自疗伤,血蜂针暂时拔不出来,只能先以灵力封住伤口周围的血脉,压制血毒的扩散。
柳青璇和秦无双受伤最轻,两人负责打扫战场。
她们将血煞宗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一起,又从乱石间捡出荀幽的尸体和秦砚的白骨。
每搬一具,便就地以灵力引火焚化。火光在渊底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时短时长。
过了几个时辰,林峙睁开眼睛。
体内灵力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两成,但至少经脉不再刺痛,四肢的力气也回来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见两女还在远处搬最后几具尸体,便想过去帮忙。
就在这时,柳青璇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谁!”
紧接着是一道急促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从乱石堆中猛然暴起,朝峡谷上方冲去。
林峙瞬间闪到柳青璇身边。
好在她只是脸色微微发白,浑身上下并无伤口。
“刚刚怎么了?”林峙急声问道。
柳青璇深吸一口气:“我刚刚走到这边准备处理最后几具尸体,结果那具尸体突然动了。我以为还有活口,刚要上前查看,他直接翻身跃起,朝上面逃走了!”
“血煞宗的喽啰?”
柳青璇摇头,语气笃定:“不是。方才他逃走的瞬间释放出来的灵力波动,在金丹之上。绝对是元婴期。”
元婴期。
血煞宗这边的元婴修士,血冥被剑意轰碎了元婴,血鹫断臂逃遁,荀幽被五位宗师联手轰杀。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血枯老魔!
那个老东西根本没有死!
他在剑意扫过后便混在尸体堆里装死,收敛全身气息,一动不动地躺了整整几个时辰。
等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他终于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他往哪边去了?”林峙问。
“那边。”柳青璇抬手指向那道还在不断远去的黑影。
林峙眼底雷光一闪,转头朝岸边众人丢下一句话:“我去把他抓回来。”
几人还没来得及张口问怎么回事,林峙已经化作一道紫色电弧,从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