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美国大使馆附近的“大使酒店”餐厅里，午间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白色桌布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淡金色细线。餐厅里的客人不多，稀疏地散布在靠窗的几张桌旁，说话声被厚地毯和布面座椅吸收了大半，只剩下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和咖啡机在吧台后面偶尔发出的嗡鸣。
洪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三明治和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美式咖啡。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量中等，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在自己人面前才会出现的、不用刻意维持的松弛。
他叫罗伯特·米尔斯，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的商务参赞，老牌美国政治家族米尔斯家族的幼子，在莫斯科已经待了将近五年，是使馆里少数几个对苏联内部经济动态有直接感知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和洪良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校友，两人相交二十多年，彼此之间说话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洪，你今天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请我吃这家餐厅的三明治吧。”罗伯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洪良脸上，嘴角挂着一道很浅的弧度：“你们华国使馆的厨师比这里好多了，你平时可不会跑这么远来吃一顿午饭。”
洪良没有否认。他伸手拿起面前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才开口，语气松弛得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安排：“罗伯特，我这边下个月想组织一场小范围的文化交流活动，邀请几位在莫斯科的使节一起坐坐。规格不高，就是吃顿饭、聊聊天，算是在这个鬼天气里给大家找个由头聚一聚。”
罗伯特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咖啡杯沿上，目光依然落在洪良脸上，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下午。”洪良的声音不高不低，措辞随意而自然：“地点还没定，但我想找一个离你们使馆近一点的地方，这样你们大使先生过来也方便。你觉得大都会酒店怎么样？”
罗伯特端起咖啡杯的手停了一拍。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二十年的老友关系根本看不出来，但洪良看到了。他看到了罗伯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看到了那道原本松弛的嘴角线条微微收紧了半度。
“三天后不行。”罗伯特的回答来得很快，语气依然随意，但那种随意里有一层被压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大使那天有安排。”
洪良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伸手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换了一个话题，开始和罗伯特聊起最近莫斯科市场上的一些变化，谁家的面包又涨价了，哪个区的供暖又停了，诸如此类的事。两人又坐了大约十分钟，话题从市场行情转到苏联最近的政治动态，又从政治动态转到某位共同朋友的近况，轻松而琐碎。
但在洪良的脑子里，刚才那四个字的回答已经像一枚印章一样被清晰地盖在了记忆的某个格子里。
三天后不行。
大使那天有安排。
洪良没有问是什么安排，因为不需要问。罗伯特没有说“我们大使那天在别的使馆有活动”，也没有说“我帮你问问他的日程能不能调”。一个在使馆商务处工作了五年的人，对自己大使的日程了如指掌，如果三天后那件事只是某个可以调整的内部会议，罗伯特会用不同的方式回答。但他没有。他说“不行”，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意味着那天大使的安排是固定的，不可更改的，而且罗伯特知道那件事的敏感性，不会在和老朋友的闲聊中多说一个字。
洪良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那盘正在缓慢收拢的拼图里。
三天后的下午。大都会酒店。美国大使有安排，且不可更改。而根据谢苗给林天强的那份情报，欧共体驻苏大使迈克尔·爱默生最近频繁约见欧洲各国大使，取消所有外出行程，集中处理“紧急事务”。如果美方大使三天后在大都会酒店有安排，而欧共体那边也在同一天有异常动向，那么这场牌局的轮廓就已经清晰了大半。
洪良放下手中的三明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时，对面的罗伯特也放下了自己的咖啡杯，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这个动作。罗伯特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很淡的、像是确认了某种东西之后才会有的了然。
“洪，你们的活动如果最后定了别的地方，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看看能不能过去捧个场。”罗伯特说，语气随意如常。
“好。”洪良的回答同样随意：“定了地方我让人给你发请帖。”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各自起身。洪良在门口和罗伯特握了一下手，时间不长不短，力度适中，松开之后两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罗伯特往使馆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一条侧巷。洪良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拉高领口，朝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靠在后座，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部加密通讯器，按了一串简短的代码。信号发出去之后，他把通讯器收好，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街景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对司机说了一句话。
“回使馆。通知武官处，让他们把欧共体代表团今天的出行记录调出来，和前天那份放在一起比对。”
“是，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