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雷松开手的时候,包间里的暖气片正好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翻了个身。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只深棕色皮面文件夹合上,推回林天强面前,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完成一桩已经谈妥的买卖之后例行的交接。
“这份东西你收好。”苏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掮客的平稳与从容,但底层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那根刚刚被打上结的线已经开始承受重量了:“普里卢科夫那边,你打算怎么回他?”
林天强把文件夹收进大衣内袋,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已经确认了归属的东西。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喝完,放下杯子时才开口:“他要见华国真正能决定事情的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试探,他想知道我背后站的是谁,估计想不到这次我来是国家背书。如果我直接拒绝,他会怀疑我们的底气。如果我答应得太快,他会觉得我们太急,接下来的价钱就不好谈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回?”
“先让他等几天。”林天强的回答很快,像是在走一条已经铺好的路:“我会让使馆那边放出风声,说华国国内近期有一个高级别代表团正在考虑访问莫斯科,行程尚未确定。这个消息不需要证实,只需要让普里卢科夫听到。他听到之后,自己就会开始算日子,算我们到底有多重视他手里那份清单。他算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苏雷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他看着林天强的目光里那种属于官二代的审慎还在,但边缘处多了一层很浅的、像是确认了对面这个人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的松弛。
“你这个人,做事的方式确实和我在莫斯科见过的那些商人不一样。”苏雷说,声音不高,但措辞比之前更直接了一些:“他们要么太急,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包里带走。要么太怕,一听到克格勃三个字就腿软。你不急也不怕,你只是在算。”
“不算不行。”林天强站起身,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苏联这艘船还能浮多久,你我心里都有数。在船沉之前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在船沉之后不被漩涡卷进去,这两件事都需要算清楚每一步的落脚点。”
苏雷也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他走到包间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像是有些话需要在出门之前先在这间屋子里落稳:“我父亲那边,我会找机会探探口风。国防会议上最近在讨论下一年的预算分配方案,他手里的权限暂时不会动。但如果立陶宛那边的事闹大了,整个莫斯科的注意力都会被吸过去,那时候我们做事的空间反而更大。”
“那就趁现在。”林天强说。
苏雷微微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旧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被楼下那扇厚重木门的开合声覆盖了。
林天强站在包间里,听着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从内袋里取出那份文件夹,翻开到最后一页。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手写的项目代号和对应的卷宗编号,目光在“拉多加-7”那个词上多停了一拍,然后合上文件夹,收回去,穿上大衣,朝门口走去。
巷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新落的雪覆盖在旧辙印上,把那些痕迹抹得干干净净。雷震龙和胡泰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三人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排新的印记,朝着街口那辆熄了火的黑色伏尔加走去。
回到酒店后,林天强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书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使馆那边今天上午送来的几份文件,逐页翻过去。其中一份是洪良让人整理的普里卢科夫的个人档案摘要,内容比他之前了解到的更详细一些。普里卢科夫在莫斯科局局长的位置上待了六年,期间经手过不少涉及经济安全和外资监管的案件,但大部分都是执行层面的工作,没有直接参与过第一总局的政治案件。这说明他在卢比扬卡内部一直刻意与最敏感的领域保持距离,为自己留了一条不深不浅的护城河。
另一份是使馆武官处那边对普里卢科夫提出的设备转移方案的初步评估。评估结论和洪良的判断基本一致:方案中的每一条路径在程序上都有对应的法规依据,审批环节的衔接也没有明显的漏洞。但评估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大意是“该方案的完整程度超出正常商业交易的范畴,建议在执行过程中安排专人跟进每一个环节的审批进度,确保不会在中途出现不可控的变量”。
林天强把那行备注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内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纹上。
普里卢科夫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一个在莫斯科局局长的位子上坐了六年的中将,手里握着的资源远不止表面上那些。他能在卢比扬卡内部把十七个人的档案从监狱系统里悄无声息地提出来,能在莫斯科市的官僚网络里把几家工厂的收购审批压缩到几周之内完成,还能在设备和资料转移这件事上拿出一份几乎挑不出毛病的方案。这些动作说明他在莫斯科本地经营了足够深的关系网,而且这张网覆盖的层级比他表面上那个位置所能触及的更高。
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林天强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宋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声音带着连日奔波之后依然保持清醒的平稳。
“最后一批东西送回来后离开莫斯科,提前去列宁格勒,在那里做收购,过段时间我会去基辅,三个月后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撤出苏联,这里马上要乱成一锅粥了,到时候扎眼的我们随时会被当地的军头当做肥肉吃掉,明白了吗?”
“知道了,强哥。”
林天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然后挂断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莫斯科市区上。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在低垂的云层下隐约可见,像一枚被钉在地平线上的旧钉子。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身来,走向卧室的方向。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普里卢科夫那边需要回复,使馆那边需要协调,苏雷那边需要跟进。但今夜的莫斯科已经安静下来了,街灯的光线透过结了霜的窗玻璃,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层模糊的暖色。
而在莫斯科的另一端,苏雷·雷日科夫靠在新买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后座,手指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大半的香烟。他刚刚从阿尔巴特街那家老餐厅出来,车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往列宁格勒大街的那条路。他的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场对话的内容,那些项目代号、那些清单、那个南洋的退路,以及林天强最后说的那句“趁现在”。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烟头摁灭在车窗框边缘的金属槽里,对司机说了一句:“去国防部大楼。”
车子在夜色中拐了个弯,朝着莫斯科市中心的那个方向驶去。街灯的光线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橘黄色光带,被车速拖成一条连续而均匀的线。苏雷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明天要跟父亲说的话重新排列了一遍。那些话不能太直接,不能太急,但也不能太含糊。他需要让父亲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了。
而在同一片夜色笼罩下的卢比扬卡广场上,那栋浅黄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依然沉默地矗立着。五楼的某间办公室里,普里卢科夫中将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他刚刚收到手下人递来的消息,说那个华国商人从阿尔巴特街的茶座离开之后直接回了酒店,没有再和任何人接触。这个信息本身说明不了太多问题,但普里卢科夫在莫斯科局干了六年,知道一个真正在做大事的人最常表现出的特征就是节奏稳定。
他放下茶杯,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支一直没有点的香烟叼在嘴里,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火光在昏暗的室内跳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被岁月和职业磨砺过的面孔,然后随着火柴的熄灭重新隐入暗处。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桌面那只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夹上。
他手里还有牌。那些研究所里剩下的设备,那些档案处里还没调出来的卷宗,那些在各个部门里等着被整合的资源,这些都是珍稀无比的牌,能吸引到任何人参与进来,毕竟这些人都吃过了他给的甜头了。
与此同时,他已经与美国资本团和欧盟的使节都见过面,都抛出了同样的诱惑,他要把这些外面的庞大势力全部都引入场,然后一下引爆。只有强大无比的敌人,才能让如今的苏联重新团结起来。
所以他给自己准备了两条路,如果目的无法达成,他就会带着钱财离开莫斯科,远离这片土地。但,如果达成目的,能让苏联在外敌的逼迫下重新团结,那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一切。
-------
林天强回到酒店房间之后,没有立刻躺下。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桌前坐下,从公文包内层取出那份设备转移方案的复印件,铺在台灯下重新看了一遍。使馆武官处的评估意见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但他习惯在做任何决定之前自己把每一个环节再走一遍,把每一条路径的衔接处都确认到位。
他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运输路线那一栏。方案上标注的铁路线是从莫斯科经喀山到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然后转乘西伯利亚大铁路东行,最终从远东的纳霍德卡港装船运往华国。这条路线全长将近一万公里,中间要经过六个州的行政辖区,每一个辖区都有对应的通关检查环节。普里卢科夫的方案里写明了每一个检查环节的对接人和审批文件编号,从纸面上看确实挑不出毛病。
林天强用指尖在“纳霍德卡港”那几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使馆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洪良的声音,带着深夜被吵醒之后依然保持清醒的平稳。
“洪大使,是我。普里卢科夫那边,明天你可以放消息了。就说国内有一个高级别经贸代表团正在考虑访问莫斯科,行程还在协调中,具体时间未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洪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没问题,是得给他留一个想象空间。”
“正是如此。”林天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纹上:“他手里那份清单的价值他自己清楚,他不会急着脱手。但如果他等得太久,会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在拖他。我需要让他相信,我们这边确实在安排更高层级的接触,只是时间还没定。这样他会在等待的过程中继续把手里其他的牌翻出来,让我们看到更多东西。”
“明白了。我明天上午安排。”洪良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苏雷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暂时没有。我只知道他今晚去国防部找他父亲了。具体谈什么我不知道,但明天应该会有反馈。”
“好。”洪良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浅的、像是确认了整体节奏之后才会有的松弛:“那明天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断。林天强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缝一道窄窄的缝隙。莫斯科冬夜的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街面上积雪被车轮碾过时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尖锐的寒意。他站在窗边,让那股冷意在自己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走向卧室。
第二天上午,洪良安排的消息通过使馆的常规联络渠道放了出去。
没有正式的通知,没有书面文件,只是在使馆商务处的一个例行吹风会上,一位二等秘书在回答记者提问时顺口提了一句“国内正在考虑组织一个高级别经贸代表团访问莫斯科,具体行程还在协调中”。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几乎每个月都会有类似的表态,但在特定的时间节点上,这句话会被特定的耳朵捕捉到,然后被放进特定的信息渠道里,经过几层传递之后,最终出现在该出现的人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