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雷震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老板,普里卢科夫那边递来的消息。他说想再见一面,地点还是那间茶座,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他说有第二笔生意想和您谈谈。”
林天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俄文,下面还有专人做的中文翻译,字迹工整而简短,大意是“第二批货物清单已备好,请来面谈”。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角,端起面前那杯刚沏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准备一下,下午准时去。”
下午四点,阿尔巴特街往南那条巷子夹在两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之间,巷口的旧自行车上又覆了一层新雪。那扇深色木门上的铜牌依然钉着,俄文和中文并排,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林天强推门进去的时候,普里卢科夫已经坐在里间靠窗那张方桌旁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没穿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沿。面前摆着两杯刚沏的茶,茶汤清亮,热气在杯口缓慢上升。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人,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精干年轻人,坐在靠门那张空桌旁,要了一杯红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里间的方向。
林天强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没有先开口。他伸手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看向普里卢科夫。
普里卢科夫也没有寒暄。他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深棕色的皮面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推过去。他的手指搭在文件夹的边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低了一度,措辞的密度却更紧了。
“林先生,第一批货物你已经收到了。十七个人,全部安全登上了那趟列车。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的第一笔款项也已经通过苏雷的渠道打到了我在外贸银行的账户上。那笔生意已经结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手指从文件夹边沿移开,落在桌面上,指腹在深色木纹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但十七个人只是开始。我手里还有更多的东西,比那十七个人值钱得多。”
林天强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普里卢科夫脸上,平静而专注。
普里卢科夫把那只文件夹朝林天强的方向推了过去。文件夹很厚,比上次那只牛皮纸信封重了不少。林天强伸手接过来,翻开封面,里面是一沓打印的文件和几页手写的清单。他逐页翻过去,目光在第一页的标题上停住了,那是一行俄文,大意是“关于部分研究所精密设备及核心资料移交的初步清单”。
下面列着十几项设备的名称、型号、原存放地点和当前状态。林天强对其中几个型号有印象,那是在国内时听叶夫根尼·维利霍夫提到过的,苏联在某些领域最先进的实验设备。有些设备的精度和规格,即便在西方也属于出口管制清单上的东西。而清单后面附着的那几页手写资料,更让他的目光多停了几拍。那是一份档案目录,上面列着一些项目代号和对应的资料卷宗编号,其中几个代号他曾在叶夫根尼的办公室里听对方含糊地提过,都是苏联在军工和航天领域积累多年的核心实验数据。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普里卢科夫。
“这些东西,你能拿出来多少?”
普里卢科夫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姿态看起来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本身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给接下来的报价留出足够的铺垫空间。他开口时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稳定。
“清单上的设备,大部分还在原单位。有些研究所已经停摆了,设备锁在仓库里没人管。有些研究所还在勉强运转,但只要走正规的‘设备报废和资产处置’流程,就能合法地拆下来运走。这些东西在苏联境内已经不值钱了,国家拨不出经费维护它们,放在那里只会慢慢锈掉。但在你们华国,或者在任何一个还在搞工业化的国家,这些东西的价值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已经跟上了他的节奏。
“资料的部分更简单。很多项目已经下马了,卷宗被封存进了档案处。调档的权限在莫斯科局手里,不需要经过第一总局。只要手续走完,那些资料可以以‘过期档案销毁’的名义从档案处提出来,然后由你的人在运输设备的时候一并带走。”
林天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不快不慢。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规模和风险都过了一遍。设备转移涉及的是苏联境内多个研究所和工厂的实际操作,需要打通至少三层审批关卡,还要协调运输和通关的环节。而资料转移更敏感,那些项目代号和卷宗编号一旦被某个还忠于职守的档案管理员捅到上面,整条线就会在一夜之间断掉。
但普里卢科夫既然敢把这张牌递到他面前,说明对方已经算好了每一步的退路。一个在莫斯科局局长的位子上坐了六年的中将,手里握着的资源远不止表面上那些。档案处的调档权限、研究所的资产处置审批、运输环节的通行许可,这些在他看来可能只是几张签了字的纸,但对林天强来说,每一张都是打开一扇门的钥匙。
“条件呢?”他问。
普里卢科夫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
“和上次一样。美金,还有那条离开苏联的退路。但这次的数目不一样了。上一批十七个人,我收的是人头费。这一次,设备和资料的价值比那十七个人加在一起都高的多。除了美金之外,我还要见到华国真正能决定事情的官员,这样我才能放心和你交易。而且我还需要一个稳定的、长期的合作渠道。你从苏联带走的东西越多,我这边需要承担的风险就越大,我需要你们真正能决定事情的领导与我见上一面,这样我才能安心,你明白吗,年轻人。”
他没有把具体的数目说出来,只是把那只深棕色的皮面文件夹重新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朝林天强的方向推了过去。纸上是一行手写的数字,墨迹清晰而工整。
林天强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茶汤在舌尖上短暂停留了一拍,然后放下杯子,至于普里卢科夫嘴上的轻视,他也并不在意。这种老牌官员的脑回路都是这样,总觉得这个世界真正能决定事务的都是老年人。根本不可能想到,林天强是以合作者的身份加入其中的。
“这个数目本身不是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你要让我相信这些设备和资料真的能被合法地运出苏联。我不想到时候出了岔子,人财两空,毕竟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普里卢科夫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另一张纸,这一张比之前那张更小,折成了四折,边缘的折痕已经被反复摩挲过多次。他把纸展开,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住一角,朝林天强的方向推过去。
“这是第一批设备的详细转移方案。时间窗口、审批路径、运输路线、通关口岸,全部写在里面。你可以拿回去让懂行的人看,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漏洞。等你确认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林天强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确实很具体,从哪个研究所的哪台设备开始,到用哪条铁路线运到哪个边境口岸,再到用哪个名义报关,每一步都标注了对应的审批部门和预计耗时。方案的完整程度让他有些意外,一个克格勃的中将拿出一份设备转移方案,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说明对方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正经的买卖来做,所以拿出了毛子里难得出现的谨慎和小心,毕竟这是掉头的买卖。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进自己的内袋里,然后站起身来,伸出手。普里卢科夫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握的时间比上次略长了一些,力度也更沉。
“等我的人确认了这份方案。”林天强说,“我们再谈下一笔。”
普里卢科夫微微点了一下头,松开手,把那只深棕色皮面文件夹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时,脚步依然不快不慢,大衣下摆在行走中轻轻翻动,在茶座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深灰色的轮廓。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精干年轻人也站起来,把杯子里的红茶喝完,放下茶杯,无声地跟了上去。
门被推开,冷空气涌入,又被迅速隔绝在门板之后。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然后被远处阿尔巴特街的车流声覆盖了。
林天强坐回原位,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一饮而尽。他伸手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方案纸,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目光在某些环节的衔接处多停了几拍。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收回去,站起身来,穿上大衣,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冷空气涌进来,他拉高领口,走进巷子的夜色里。雷震龙和胡泰已经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三人的脚步在积雪上踩出一排均匀的印记,朝着街口那辆熄了火的黑色伏尔加走去。
回到酒店后,林天强把那张方案纸交给雷震龙,让他通过使馆的渠道找人核对每一条路径的可行性。
然后他拨通了苏雷·雷日科夫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因为双方的良好合作,苏雷的态度很亲热:
“亲爱的林,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现在有空吗?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想和你面对面谈谈,关乎存续和未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雷·雷日科夫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时,那种亲热已经收了大半,换成了一种更精密的、属于掮客特有的审慎:“有趣的事情,存续和未来。林先生,你这些话让我觉得,你想让我帮忙的事情,恐怕比之前那些工厂的事大得多。”
“不是给我帮忙。”林天强的回答很直接,“是帮你。”
听到这话,苏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好,一个小时后,老地方。我让人把二楼清出来。”
“好。”
一个小时后,阿尔巴特街那家老餐厅二楼的包间里,暖气片正发出低沉的嗡鸣。苏雷提前到了,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莫斯科新闻报》,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红茶。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正,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些,像是特意为这场会面收拾过。
林天强推门进来时,苏雷放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弧度很浅,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探询的意味。
“坐。”苏雷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你电话里说的‘存续和未来’,现在可以说了。”
林天强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他先从大衣内袋里取出普里卢科夫给他的那张方案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朝苏雷的方向推过去。然后他又取出那只深棕色皮面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那几页手写的资料目录,同样推了过去。
苏雷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方案纸,目光从时间窗口那一栏开始,逐行往下扫。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几页资料目录,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指在纸缘上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普里卢科夫中将与我做的第二笔生意。”林天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清单上的设备和资料,他开了一个数,我还没还价。但他多加了一个条件,他要见华国真正能决定事情的高级官员。
你觉得这件事足够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