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大学“盛华通讯实验室中。
林天盛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块拆开外壳的寻呼机主板,细如发丝的铜线从焊点上延伸出来,连接着一台示波器和一台自行组装的信号发射器。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底下那件织的细密的蓝色毛衣,即便袖口处已经起了毛球,他也没想着换一件,因为这是小岚和他嫂子亲手“合力”为他织成的,所以他一直很珍惜。
他的手指很稳,捏着一把镊子,将最后一根导线接入测试端口,然后直起身来,退后半步,看着那台示波器屏幕上缓缓跳动的波形。
“老周,把机房那边的信号源打开。“
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应了一声,转身跑向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屋子。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急促地响了几声,然后是一阵开关拨动的咔嗒声,紧接着是一阵电流通过线圈时特有的低频嗡鸣,从墙壁内部传过来,在实验室的安静中缓缓沉落。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从平稳的直线变成了一组密集而有规律的起伏脉冲,像一串被压缩过的密码在黑暗中无声地流动。
林天盛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示波器屏幕,等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台银色外壳的中文寻呼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一行汉字从液晶面板的左侧缓缓浮现,笔画清晰,墨色均匀,一个字接一个字地排成一行完整的句子:
“盛华通讯第一次正式试机成功。“
实验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老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部连接着信号发射器的笔记本电脑,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被压住的、正在往外涌的兴奋:“盛哥!收到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三四秒,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实验室喊了一句,“收到了!中文的!清清楚楚!“
实验室里另外几个学生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摘下了耳机,有人放下电烙铁,有人从示波器前面直起身来,目光全部聚向林天盛手里那台银色寻呼机的屏幕。
“真的成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先开口,声音带着那种难以置信的、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过的迟疑。
林天盛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把寻呼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电池仓盖,又翻回来,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又跳出一行新的文字,是老周在机房那边发送的第二条测试信息:“恭喜盛华实验室!“
他握着那台寻呼机,让它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掌心里,感受着机身透过塑料外壳传来的、微微发烫的余温。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口那群正在涌进实验室的同学,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整间实验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松动了几度。
“成了。“
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被放进静水里,涟漪从那两个字落下的位置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有人欢呼了一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马尾辫女生已经抱住了旁边的室友,老周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拍在林天盛肩膀上,力道不轻,让林天盛手里的寻呼机轻轻晃了一下。
“盛哥!我们搞出来了!“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能放出来的粗粝:“整个国家第一台能显示中文的寻呼机!第一台!“
林天盛把寻呼机放回工作台上,转身看着这群围过来的同学。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来,但目光已经从那行汉字移开了,落向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校园方向。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那种实验室负责人特有的、在兴奋之后依然能迅速回到正轨的条理:
“样机做出来了只是第一步,这不是终点,接下来还要量产推广上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今晚我们是成功了!今晚大家先别走,我们去东来顺涮羊肉,我请客,大家随便吃!吃到撑!“
又是一阵欢呼声。老周已经开始招呼人收拾桌面上的工具,马尾辫女生正把那台示波器的电源线卷好,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待会要不要提前把羊肉包圆了,上次吃着吃着没肉了,大家都没吃过瘾。
就在这时候,实验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像好久没上过油。推门的人动作不重,但那种力道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学生的、干脆利落的精确感,和这间实验室里所有习惯性的、带着犹豫和试探的动作都不一样。
雷震龙走在最前面,一身剪裁利落的纯黑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同色系的深灰衬衫。他身后跟着六个同样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量都在一米七五以上,步伐一致,落地均匀,像一组被精确校准过的机械装置鱼贯而入,在门口呈扇形散开。他们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那种“不需要拿任何东西也能完成任何事“的气场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分明。
实验室里刚刚松动的喜庆空气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老周手里还攥着东西,动作僵在半空中,目光从雷震龙的脸上扫向他身后那排黑西装,又从黑西装扫回雷震龙脸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东西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刚刚热闹非凡的气氛瞬间冰凉,实验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看着气氛不对,坐在角落休息的一位老教授最先站了起来。
他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衫,是这间实验室名义上的指导教师,同时也是这个项目的参与者。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涩响,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雷震龙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长期在高校里做学术的人特有的、不急不躁但棱角分明的硬度:
“你们找谁?这里是水木大学的教学实验室,校外人员没有预约不能进入。“
雷震龙的目光在方教授脸上停了一拍。他的视线越过方教授的肩膀,快速扫过实验室内部的布局,工作台、示波器、墙角那排铁皮柜、窗台那盆绿萝,然后收回来,开口时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我找林天盛。“
方教授没有动。他依然站在雷震龙和那群学生之间,像一堵并不宽厚但足够坚定的墙。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一个细微的、在决定如何措辞之前的预备动作。
“这里没有叫林天盛的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没有一丝动摇。
“你们找错地方了,请你们离开。“
老周在方教授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林天盛的方向偏了偏,只是一瞬,然后又迅速移开,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被按住了。
雷震龙的目光越过方教授的肩膀,再一次扫过实验室深处。这一次他的视线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略长了一些,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工作台后面、正从示波器旁边直起身来的年轻人身上。灰色羽绒服,蓝色毛衣,袖口卷到肘弯,手边放着一台银色外壳的寻呼机。那个年轻人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方教授和五六步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一秒半,双方的眼神里都露出了茫然,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