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元年十一月,洛阳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喷出些碎屑来。但这并不妨碍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兴奋起来——后梁旧将温韬进京了,带着他那闻名天下的“诚意”。
说起这个温韬,在后梁时期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最出名的事迹,是把唐朝十八座皇陵挖了个遍,连唐太宗的昭陵都没放过。世人送他一个外号,叫“摸金校尉总教头”,当然,这是他自封的。正经人都叫他“盗墓贼温韬”。
此刻,这位盗墓贼正站在宫门外,身后跟着一溜马车,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守门的禁军士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箱子沉甸甸的,压得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深深的印子。
“劳驾通传一声,就说后梁旧将温韬,特来拜见陛下。”温韬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顺手往禁军队长手里塞了个小锦袋。
队长掂了掂,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了许多,像刚出锅的馒头。
“温将军稍候,末将这就去通传。”
温韬在宫门外等着,雪花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身边的小厮凑过来,低声说:“将军,咱们这一趟带的东西,怕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你懂什么。”温韬保持着微笑,嘴唇几乎不动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叫投资。把本钱撒出去,才能把红利的网收回来。洛阳城里的这些贵人,哪个不是见钱眼开的主儿?等老子重新拿回节度使的位子,这些东西十倍百倍地回来。”
小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庄宗李存勖正在暖阁里烤火。这位新皇帝刚登基不到半年,灭了后梁,正沉浸在统一北方的喜悦之中。暖阁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贡品,都是各地节度使、刺史们孝敬来的,琳琅满目,堆得跟杂货铺似的。
“陛下,温韬求见。”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
李存勖挑了挑眉毛:“温韬?就是那个挖坟掘墓的温韬?”
“正是。”
“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向陛下表忠心的。”内侍压低声音,“还带了不少东西,听说光是给刘夫人的礼单,就有三尺长。”
李存勖笑了。他知道温韬是什么货色,但这个人手里有兵,在后梁旧部里也有些影响力,如果能收服他,对稳定局面有好处。至于他挖过唐朝的皇陵?李存勖是沙陀人,跟唐朝李家虽说攀了亲戚,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血亲,犯不着替死人操心。
“让他进来吧。”
温韬进殿的时候,走路的姿态极其讲究。既不能太昂首阔步,显得不恭敬;也不能太卑躬屈膝,显得没骨气。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谦卑,三分从容,还有四分是那种“我虽然犯了错但我已经洗心革面”的诚恳。
“罪将温韬,叩见陛下。”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着地的声音特别实在,听着就疼。
李存勖打量着他,半天没说话。这种沉默是故意的,是一种帝王术——先让你跪着,让你心里发毛,然后再开口,你的心理防线就松了一半。
“温韬啊。”李存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在后梁那边,混得挺滋润嘛。朕听说你把唐朝的皇陵都摸了一遍,收获不小?”
温韬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陛下明鉴,罪将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后梁朱温是窃国大盗,罪将在他手下当差,他让罪将往东,罪将不敢往西。至于皇陵之事……罪将确实罪该万死,但罪将也是奉命行事啊!”
他这套说辞是精心准备的。把责任往朱温身上一推,反正朱温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死人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反驳他。
李存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温韬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陛下龙兴以来,扫平梁寇,澄清宇内,天下归心。罪将虽然愚钝,但也知道天命所归。此番进京,就是想把这一腔热血、一条贱命,献给陛下。往后陛下让罪将往东,罪将绝不往西;让罪将打狗,罪将绝不撵鸡。只求陛下给罪将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那副老实巴交的长相,确实有几分感人。
李存勖摆了摆手:“起来说话吧。”
温韬爬起来,腿有点麻,但他咬牙站稳了,脸上依然是那副恭顺的表情。
“你的心思朕知道了。”李存勖慢悠悠地说,“不过你现在一无兵二无权的,朕能给你什么机会?”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温韬等的就是这句。
“陛下,罪将不敢有非分之想。”他的语气更加卑微了,“只是罪将在后方旧部中还有些人脉,若能得陛下恩准,让罪将重回一镇,哪怕是最偏远的小镇,罪将也能为陛下招揽旧部,稳定地方。罪将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替陛下牵马坠镫,赎一赎当年的罪过。”
话说得漂亮,逻辑也通顺——用他温韬去安抚后梁旧部,确实是个办法。但问题是,这只老狐狸要的可不是什么偏远小镇,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藩镇大权。
李存勖没有当场表态,只是淡淡地说:“你先下去吧,朕自有考量。”
温韬退出殿外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但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大半。接下来,就该让那些收了他重礼的人发挥作用了。
当天晚上,洛阳城里好几处府邸的灯火都亮到了后半夜。
刘夫人的寝宫里,丫鬟们正在清点温韬送来的礼单。刘夫人是李存勖最宠爱的妃子,在后宫里说一不二,连正宫皇后都要让她三分。温韬显然是做足了功课,送来的东西件件都送到了刘夫人的心坎上。
“这尊翡翠观音,是从南海弄来的,据说是前朝宫里的旧物。”管事的太监念着礼单,声音都在发抖,因为那些东西实在太贵重了,“南海珍珠十斛,羊脂白玉如意一对,赤金麒麟一双,还有……”
“行了行了。”刘夫人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这个温韬,倒是会来事儿。比那些个空手上门的强多了。”
她的贴身侍女小心地说:“夫人,听说这个温韬名声不太好,当年挖过唐朝的皇陵……”
“那又如何?”刘夫人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他又没挖咱们家的祖坟。唐朝姓李,咱们姓刘,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那些东西埋在土里也是浪费,挖出来还能在市面上流通流通,不是挺好?”
侍女不敢再说话了。
刘夫人把玩着那尊翡翠观音,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替温韬说好话了。她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在乎温韬是什么货色,她只知道自己收了人家的厚礼,总得替人家办点事。这是她朴素的行为准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与此同时,朝中的几位重臣府上,也都收到了温韬的“心意”。有的收了,有的退了,但收了的那几位,都在心里默默地给温韬加了一分。
唯独有一个人,不但没收到温韬的礼物,甚至在听说温韬进京的消息后,当场就拍了桌子。
这个人叫郭崇韬。
郭崇韬是李存勖麾下最重要的谋臣之一,跟了李存勖多年,从晋阳一路打到了洛阳。这个人有个特点——脾气倔,认死理,不怕得罪人。当年李存勖打天下的时候,郭崇韬经常当面顶撞他,李存勖虽然有时会不高兴,但也知道这人忠心耿耿,说的都是实话。
此刻,郭崇韬正在自己的书房里踱步,脸色铁青。
“温韬进京了?”他问手下的人。
“是的,大人。今天下午进的宫,在陛下面前跪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腿都瘸了。”
“哼。”郭崇韬冷笑一声,“装给谁看呢?这个盗墓贼,当年挖坟掘墓的时候,可没见他腿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