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老十三缓缓抬头,没平复下心间“子告父”的荒谬之事,却发现皇兄神色冷淡,薄唇讽刺压下。
原来皇兄早有安排。
仪欣出声问:“岳兴阿可有证据,检举了什么罪名?”
老十三严肃答道:“岳兴阿检举其父六宗罪,提请大理寺的罪证和诉状在都这里,请皇嫂过目。”
老十三从袖袋里掏出一摞诉状,递给仪欣。
岳兴阿检举其阿玛隆科多严重的为父失德行为。
一宗罪,罔顾人伦,强占岳父小妾。隆科多权势熏天后,将当年垂涎的岳父的小妾李四儿抢来,纳为自己的侧室。
二宗罪,宠妾灭妻,残害正室: 李四儿仗着宠爱,在府中飞扬跋扈,欺凌正妻。隆科多不仅不管,反而纵容其磋磨赫舍里氏。
这些罪责仪欣早有耳闻,看着还算比较淡定。
岳兴阿的弹劾以及随后官府的彻查,还列出了隆科多一系列动摇国本的重罪。
结党营私, 作为拥立功臣,隆科多利用职权安插亲信,拉帮结派,形成了“佟选?”这样的私人势力,将吏部官员调任视若无物。
私藏玉牒,隆科多私下收藏玉牒副本,有窥探、不敬皇室的大逆之心。
贪赃枉法,收受巨额贿赂,贪腐数额惊人,借机卖官鬻爵。
隆科多自恃有拥立之功,行事专断,甚至在皇亲国戚面前多有僭越之举。
岳兴阿的罪状写得字字泣血,不像是对待敬重的阿玛,反倒像是蛰伏已久,伺机与隆科多同归于尽。
仪欣越看越是神情严肃。
胤禛能将那一纸罪状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也就没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苏培盛,传朕旨意,隆科多一案提交刑部审理。”
“另外,事情尚未有定论,朕不会牵连佟佳氏众人,隆科多暂时住在京城废太子别院,派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吧。”
苏培盛下跪听旨,道:“奴才遵旨。”
仪欣表情古怪,看向胤禛,胤禛纯良温和地对着仪欣笑了笑。
京城废太子别院,那不是隆科多跟故去的马佳氏私会的地方吗?
马佳氏悬梁自尽,隆科多还没有一点反应。
这下软禁在废太子别院,君心难测,加之午夜梦回的不安定感,一把年纪的隆科多真不会吓出个好歹吗?
胤禛还是太会选地方了。
世人觉得他是不忍隆科多下狱,宽仁择一别院,暂时隔离隆科多。
实则,精神上的磋磨,只有亲历的人才清楚。
………
刑部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隆科多是什么人?
那可是九门提督兼任刑部尚书。
岳兴阿呈上的证据再多,管什么用,还得看皇上的心意。
偏偏皇上没将隆科多停职查办,更别说下狱圈禁。
只是模棱两可让隆科多暂居京城废太子别院,依旧是好生伺候着,只让刑部审理这个案件。
若是皇帝包庇自己的舅舅,等隆科多不疼不痒地出去,那他们刑部就该左右为难了。
怎么也不给个准话呢?
刑部尚书励廷议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十七爷果郡王背着手,如沐春风地到了刑部衙门上。
“给果郡王请安。”励廷议像是看到了救星,忙迎上去。
胤礼风流笑了笑,没有摆架子,主动扶起刑部尚书,道:
“大人多礼,小王路过衙门,来讨杯茶喝,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王爷请。”
励廷议引着十七爷到了衙门的书房,亲自给十七爷斟了一盏茶,试探说:“王爷对岳兴阿之事如何看待呢?”
老十七风流倜傥坐到励廷议身边,饮了一口茶,笑着问:“励大人经手的差事比小王多,怎么还会因此为难呢?”
“只是,隆科多大人毕竟不同旁人。”励廷议还是直说了心间顾虑。
老十七闻言,隐晦点拨道:“皇兄需要的官员,便是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励大人何必多思呢?”
励廷议一喜,拱手称谢:“微臣多谢王爷提点。”
隆科多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私藏玉牒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刑部忙碌几日,整理罪责,依律判处,没过多时就递到了御案之上。
刑部递折子,隆科多罪责,依律当斩。
依律当斩!
四字一出,朝野掀起千层浪。
上一次朝野皆惊的时候,还是皇上下旨赐死八爷。
只是,对于刑部的“依律当斩”,皇上并未表态,反而在朝堂上提起隆科多跟先帝的种种情谊。
太和殿内,佟佳氏一族的朝臣,连带着佟佳氏的姻亲拿不准帝王心意,自然不敢替隆科多求情。
但是,隆科多是肱骨之臣,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生死跟许多朝臣都息息相关。
龙椅之上,胤禛端坐高堂,淡淡扫过朝臣的神色,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不止要废了隆科多,而是要借隆科多之事,刷新吏治,任用汉臣,把大清的皇权收拢在他的手里。
励廷议手持象牙笏板,朗声谏言道:“皇上,微臣以为,刑部查出罪臣隆科多四十一处罪责,还望皇上肃清朝堂。”
张廷玉复议。
有些刚正不阿的汉臣一起复议。
与佟佳氏亲近的朝臣总不能任由隆科多死了,赶紧出来为隆科多求情,请求皇上从宽处治。
胤禛有些不忍,道:“隆科多毕竟是朕的舅舅,犯下如此重罪,朕怒极恨极,却又不忍伤及性命。”
不要命,钱留下。
马武哼了一声,直接说:“皇上宅心仁厚,隆科多却未必对得起皇上的宽仁。”
胤禛还是慈软,失望惋惜叹了口气,起身扬手道:“朕再想想。”
说完,苏培盛当即高声唱和:“退朝———”
皇帝出了太和殿,太和殿才喧闹起来,佟佳玉忱带着佟佳氏朝臣沉默离宫。
所有人都知道,佟佳氏至暗时刻要到了。
明月初升,八大街的铺子悬着暖光色的灯笼,热热闹闹吆喝揽客。
小厮买了两个糖窝窝和一包奶酥糕,递进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马车里香喷喷的。
仪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装,梳着一字头,发髻上只簪了两支黄色绒花,婉约娇柔又不起眼。
胤禛看着她装扮的跟小丫鬟一样,觉得很有意思,拿着一块糖窝窝喂给她,问:“开心了?”
“嗯嗯。”仪欣嚼嚼嚼,将一半喂给胤禛,掀开马车帘,微微探头看到外面的天色,催促说,“快吃快吃。”
“不急。”胤禛给她喂了一点水,含笑问,“怎么这么兴奋?”
仪欣神秘莫测说:“话本子上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