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东边山道的晨雾里时,林宵腕间的铜钱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灼热,是那种细微的、带着催促感的温热,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低头看了眼怀表——不对,这鬼地方哪来的怀表,他摸出的是苏晚晴用兽骨磨的计时器,三根刻痕的骨签正指着“巳时三刻”。按陈玄子“晌午前莫下山”的叮嘱,此刻离他回来至少还有一个半时辰。
“走了。”林宵压低声音,将计时器塞回袖袋。
苏晚晴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道观四周——断壁残垣间只有风声呜咽,主屋门窗紧闭,连平日里聒噪的乌鸦都没了踪影。她指尖凝聚起一丝守魂灵蕴,像撒网般铺开,方圆三里内的气息尽收眼底:除了几只躲在枯井里的野鼠,再无其他活物。
“他走远了。”苏晚晴收回灵蕴,“东边鹰愁涧方向,只剩一团混沌的雾气,至少半个时辰内回不来。”
林宵深吸一口气,永夜的空气带着铁锈和腐土的腥气,呛得肺叶发疼。他背上行囊,桃木剑在腰间轻响,剑穗扫过苏晚晴的手背:“走西边小路,绕过后山。”
两人并肩迈出山门,晨风吹动破旧的道袍。林宵刻意落后半步,让苏晚晴走在前面——这是陈玄子“下山采药”时惯有的姿态,扮作师徒模样,万一被哪个眼尖的村民瞧见,也好掩饰。
西边小路藏在荒草丛里,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裸露的碎石缝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凝固的血痂上。林宵用“敛息术”收敛气息,连心跳都压得极缓,苏晚晴则不时回头,用守魂灵觉扫过身后,确认无人跟踪。
起初的路还算平缓,沿着山脊延伸,能看到远处零星的村落轮廓,炊烟袅袅,却死寂得没有一丝人声。越往西走,地势越低,荒草越来越密,渐渐遮住了天光。暗红的天幕下,那些草茎扭曲如蛇,叶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偶尔有细长的藤蔓从草丛里窜出,像鞭子似的抽向空中,却在触及两人衣角的瞬间,被苏晚晴指尖的守魂灵蕴灼成灰烬。
“魔化植被。”苏晚晴皱眉,“地气被污染久了,草木都成了精怪的耳目。”
林宵拔出桃木剑,剑尖挑开挡路的藤蔓:“阿牛说过,后山有种‘鬼哭藤’,缠上活物就吸精气,咱们小心点。”
话音刚落,左侧草丛突然“簌簌”作响。林宵猛地转身,桃木剑横在胸前——只见一棵两人高的枯树桩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菌菇,伞盖下渗出粘稠的液体,滴在地上“滋啦”冒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菌菇丛中,几点幽绿的荧光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别动。”苏晚晴按住他的手腕,守魂灵蕴化作无形屏障,“是‘蚀骨菌’,碰了皮肉会烂。它们靠声波捕猎,我们屏住呼吸。”
两人僵在原地,连眼睫毛都不敢眨。那荧光渐渐聚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朝他们缓缓蠕动。林宵能闻到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像腐烂的果实混着尸臭。他悄悄摸出袖中的“破煞符”,指尖却因紧张而微微发抖——这符纸是阿牛用草浆画的,朱砂印得歪歪扭扭,不知顶不顶用。
就在那“人形”即将扑到眼前的刹那,苏晚晴突然屈指一弹,一枚暗红色的“阴雷石”从行囊夹层飞出,精准砸在菌菇丛中!
“轰!”
一声闷响,暗绿色菌菇炸开,粘稠的汁液四处飞溅,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那“人形”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瞬间溃散成无数荧光,仓皇逃入草丛深处。
林宵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你什么时候藏的阴雷石?”
“刚才过坎时顺手塞的。”苏晚晴捡起滚落的石头,石头表面已被腐蚀出几个小坑,“阿牛说这玩意儿见阴气就炸,刚才那菌菇的臭味就是阴气。”
林宵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安心。这姑娘平日里话不多,遇事却比谁都稳得住。他想起昨夜她画“金甲符”时咬破舌尖的模样,心头一暖:“下次扔远点,别伤着自己。”
“知道。”苏晚晴将阴雷石重新包好,目光投向更西边的山谷,“继续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地势越来越低,渐渐走进一条狭窄的山谷。谷底布满嶙峋的怪石,石缝里渗着黑色的泥浆,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两侧崖壁上,挂着无数钟乳石般的黑色结晶,尖端滴着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流向未知的深处。
“这地方……”林宵停下脚步,桃木剑拄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苏晚晴蹲下身,指尖沾了点黑色泥浆,守魂灵蕴探入:“不是啃的,是‘吐’的。地脉被污染后,山体自身在排出秽物。”她捻了捻指尖,泥浆在她掌心化作黑烟消散,“越往西走,秽气越重,柳家坳恐怕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林宵望着山谷尽头——那里被浓厚的灰雾笼罩,隐约能看到低矮的山丘轮廓,丘顶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像个巨大的坟包。铜钱在怀中烫得更厉害了,绣花鞋也在行囊里微微震动,仿佛在催促他们快点前进。
“走。”林宵握紧桃木剑,“早晚都得面对。”
穿过山谷,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丈,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哭泣。脚下的路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踢到森白的骨头——有野兽的,也有人类的,骨头上布满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啃食过。
“小心脚下。”苏晚晴提醒,“这雾里有‘迷魂瘴’,会扰乱方向感。”她从行囊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暗黄色的种子,撒在两人周围,“这是我用‘醒神草’的种子做的标记,顺着种子走就不会迷路。”
林宵看着那些种子落在腐土上,竟奇迹般地生根发芽,长出细小的嫩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忽然想起苏晚晴说过,守魂人擅长与草木沟通,没想到她连这种应急的法子都想到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画的符剩了点朱砂,随手画的。”苏晚晴轻描淡写,冰蓝色的眼眸在雾气中格外明亮,“别分心,注意听有没有脚步声。”
林宵点头,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四周的雾气仿佛有了生命,缠绕着他们的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忽然,左侧雾气中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枯枝走过。
两人立刻伏低身子,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林宵屏住呼吸,桃木剑横在胸前,苏晚晴则悄然释放出一丝守魂灵蕴,像触角般探向雾气深处。
那声响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透过雾气,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个子不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路一瘸一拐,左腿似乎受了伤,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是人?”林宵压低声音。
苏晚晴摇头:“气息不对。他没有活人的‘暖’,只有阴气和……饥饿。”
那身影走近了。借着桃木剑的微光,林宵看清了他的脸——枯瘦如柴,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嘴角挂着涎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指尖长着黑色的利爪,正无意识地抠着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魔化的村民?”林宵想起阿牛说过,柳家坳附近的村子,这些年总有村民莫名失踪,回来后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苏晚晴的守魂灵蕴已经触碰到那身影——对方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转向他们藏身的巨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利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动手还是跑?”林宵握紧桃木剑,心跳加速。
“跑!”苏晚晴当机立断,“他只是被魔气侵蚀的野兽,还没完全丧失理智,打起来动静太大!”
两人转身就跑,身后的“怪物”嘶吼着追来,速度竟不慢!林宵能感觉到利爪划破空气的寒意,几次擦着后背掠过。他边跑边回头,只见那怪物左腿受伤,跑起来一瘸一拐,却异常执着,像饿了三天的鬣狗盯上了猎物。
“往高处跑!”苏晚晴喊道,“雾气在低洼处更浓,高处能见度高!”
两人拐进一条向上的斜坡,坡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林宵挥剑劈开荆棘,手臂被划出几道口子,鲜血渗出,却被桃木剑的雷火气息灼得微微发麻。苏晚晴紧随其后,怀中的绣花鞋突然发烫,寒气顺着她掌心传来,竟在身后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阻挡了怪物的追击!
“绣花鞋!”林宵惊喜回头,只见那怪物撞在透明的寒气屏障上,发出痛苦的嘶吼,利爪被冻得结了一层白霜。
苏晚晴脸色微白:“只能挡一会儿,寒气消耗太大!”
林宵不再犹豫,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两块阴雷石,咬破指尖在石头上画了个简易的“爆”字符,用力掷向怪物!
“轰!轰!”
两块阴雷石先后爆炸,冲击波夹杂着硫磺味的气浪席卷开来。怪物被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滚下山坡,消失在浓雾中。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林宵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苏晚晴的脸色苍白如纸,守魂灵蕴消耗过度,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没事吧?”林宵撕下衣襟包扎伤口。
“没事。”苏晚晴摇头,捡起地上的绣花鞋,鞋底的暗红珠子光芒黯淡了许多,“刚才……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你。”林宵看着她包扎好的手臂,“要不是你用绣花鞋挡了一下……”
“我们是搭档。”苏晚晴打断他,冰蓝色的眼眸在雾气中格外坚定,“搭档就该互相照应。”
林宵心头一暖,忽然觉得之前的恐惧都值得。他摸出水袋递给她:“喝点水,歇会儿再走。”
苏晚晴接过水袋,却没有喝,而是倒出一点水在掌心,轻轻擦拭脸上的污渍:“前面不远就是柳家坳外围了。你看。”
林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雾气稍稍稀薄了些,隐约能看到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矗立着几座断壁残垣,墙体坍塌,瓦砾遍地,一棵枯死的槐树歪斜地长在废墟中央,树干上挂满了褪色的红绸,在风中飘得像招魂幡。
柳家坳!
铜钱在怀中剧烈震动,烫得他胸口发疼。绣花鞋也“嗡嗡”作响,寒气顺着行囊缝隙钻出来,与谷地中弥漫的阴气遥相呼应。
“我们到了。”林宵握紧桃木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苏晚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金甲符”和“破煞符”重新检查一遍:“记住计划,天黑后行动。先用青砖的‘引’字诀探路,找到柳家小姐的执念残留,再……”
“再帮她解脱。”林宵接话,目光扫过废墟,“走吧,别让陈玄子等急了。”
两人再次上路,这次目标明确——直奔谷地中央的废墟。雾气渐渐散去,脚下的路也变得坚实起来,只是空气中那股腐土和硫磺的混合气味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快到谷地边缘时,林宵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他从行囊里掏出那块青砖,指尖按在符文的“引”字节点上,一丝魂力缓缓注入。青砖微微发热,符文流转,竟在地面投射出淡淡的光影——光影中,一座完整的宅院轮廓显现,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正是柳家当年的模样。只是宅院上空,缠绕着无数黑色的丝线,丝线尽头,隐约有个戴满戒指的干瘦身影,正操控着什么。
“悬丝傀儡的阵法!”苏晚晴惊呼,“这青砖不仅能‘引’,还能‘显’!”
林宵盯着光影中那个身影,心脏狂跳——虽然模糊,但那身形、那姿态,分明就是阿牛描述的“十指戒指术士”!他左手小指上,似乎还戴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与陈玄子左手小指的戒痕一模一样!
“陈玄子……”林宵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晚晴按住他的肩膀:“别管他,先看宅院内部。柳家小姐的执念在哪里?”
青砖光影中,宅院后院的一口枯井突然亮起红光。井边,一个白衣女子倒在血泊中,十指抠进泥土,身旁站着那个戴戒指的术士,手中丝线缠绕着女子的尸身……
正是绣花鞋投射过的画面!
“找到了!”苏晚晴指着枯井,“她的执念在井里!”
林宵收起青砖,目光投向谷地中央的废墟——那里的断壁残垣间,果然有一口被杂草掩盖的枯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走。”林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去看看柳家小姐到底经历了什么。”
两人不再犹豫,朝着废墟中央的枯井走去。铜钱在怀中灼热,绣花鞋在行囊里震动,青砖符文在掌心发烫,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见证着这场迟到了百年的探查。
柳家坳的废墟越来越近,断壁残垣的轮廓在暗红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枯死的槐树上,褪色的红绸随风飘动,发出“哗啦”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访客奏响哀乐。
而在更深的废墟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色的丝线在瓦砾间穿梭,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等待着猎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