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栖梧最终是甩袖离去的。
临走前那句“三日后辰时,山门见,迟一息本座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宗规森严”的威胁,被顾曦用一声“知道了宴妈妈~”堵了回去,气得宴栖梧周围的灵压都扭曲了一瞬。
系统在她脑子里唉声叹气:【估计宴栖梧气的又要折寿好几年。】
顾曦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歪回软榻,指尖拨弄着八十柔滑的羽毛,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观澜法会,沈溯因,这个名字勾起的不仅仅是厌恶,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那是凌循过去的一部分,是她不曾参与也无法抹去的痕迹。
理智上她明白,凌循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她,可情感上,每次听到凌循到处拈花惹草的传闻,虽然那个傻狗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但是顾曦还是觉得堵得慌。
接下来的几日,云栖峰顶一如既往地祥和。
顾曦依旧晒太阳,吃灵果,祸害宴栖梧库房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顺便教八十一些新的“词汇”。
宴栖梧没再露面,估摸着是眼不见为净。
然而,就在法会前一日,云栖峰一贯的宁静被打破了。
天色将明未明,云栖峰护山大阵外传来一阵嘈杂的灵力波动与喧哗声。
一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匆匆赶来,在殿外恭敬禀报:“顾长老,宗主请您即刻前往正殿,观天阁掌事与修真联盟巡查司副使联袂来访,言称有要事需向长老求证。”
“观天阁?巡查司?找我求证什么?我一个安分守己的客卿长老,能有什么值得这两尊大佛亲自上门?”
她随手扯过一件稍显正式些的绛红色广袖外袍披上,依旧赤着足,散着发,便跟着引路弟子往主殿方向飘然而去。
玄清蕴灵宗主殿玄清殿内,气氛凝重。
宴栖梧高坐主位,面色冷峻,玄黑宗主服衬得她威严深重。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几位宗门内掌权的长老,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情莫测。
客位之上,左边是一位身着星纹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观天阁三位掌事长老之一的观星子。
右边则是一位身穿黑色劲装,胸前银“巡”字熠熠生辉的中年男子,神色严肃中带着压抑的怒意,乃是巡查司派驻中州的一位副使。
两人身后还站着数名气息不弱的随从,皆是两方精锐。
顾曦踏入殿门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怀疑,更有来自观天阁和巡查司几人毫不掩饰的冷意与敌意。
“宴宗主,”观星子率先开口,“这位便是贵宗那位红发客卿,顾曦顾长老?”
宴栖梧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巡查司副使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顾曦,语气咄咄逼人:“顾曦!你可知罪!”
顾曦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殿中为自己预留的位置,就在宴栖梧左下首第一个,施施然坐下,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抬眸,懒懒地看向那副使。
“罪?这位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我这几日连山门都没出,在这云栖峰上晒晒太阳吃吃果子,何罪之有啊?”
她语气慵懒,眼神却带着一丝锐利的讥诮,那副浑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姿态,让巡查司副使脸色更沉。
“没出山门?”观星子冷哼一声,拂袖道,“顾长老好大的口气!几日前,西陲黑水泽鬼市,我观天阁镇阁之宝寻隙盘失窃,值守弟子连同前往追索的五名巡查使,尽数被杀,现场残留气息与目击者证词皆指向一名红发女贼,这天下皆知,红发乃是你的标志!且外界早有传闻,你修炼噬元邪功,专吸人精气魂魄,与那五名巡查使死状何其相似!”
他每说一句,殿内玄清蕴灵宗几位长老的脸色便微妙一分,宴栖梧更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台下咄咄逼人的两人。
顾曦耐心地听完了废话,随后嘲讽一笑:“两位好大的威风,仅凭一头红发,一桩莫须有的传闻,就敢打上玄清蕴灵宗,指名道姓问罪于我?”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妩媚的眸子此刻冰冷地扫过观星子和那副使。
“按二位的说法,如今这修真界,但凡干了坏事的是个红头发,那就都是我了?那改日若有个红头发的男修采花贼作案,是不是也得算在我头上?我顾曦是长得像能采花的样子吗?”
“强词夺理!”巡查司副使怒道,“红发或许有旁人,但能如此轻易击杀五名巡查使,且手法如此诡异邪门者,除了你这修炼噬元大法的妖女,还能有谁!”
“证据呢?”顾曦往后一靠,双臂环胸,“空口白牙,谁不会说?我还说你们观天阁监守自盗,巡查司滥杀无辜栽赃嫁祸呢。”
“你放肆!”观星子也动了真怒,身上星纹道袍无风自动。
“本座看,放肆的是你们。”一直沉默看戏的宴栖梧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化神巅峰修士特有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内躁动的灵力。
“仅凭发色与传闻,便敢来我玄清蕴灵宗拿人问罪,观天阁和巡查司,何时变得如此武断行事了?还是觉得,本座这玄清蕴灵宗,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的地方?”
她凤眸扫过下方两人,目光中的寒意让观星子和副使心头一凛,这宴栖梧的护短和霸道,整个修真界都有所耳闻。
“宴宗主息怒。”观星子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
“我等自然不是无凭无据。”他看向身后的随从,那名随从立刻捧上一个玉盒,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留影石。
“此乃从黑水泽鬼市一名散修手中购得的留影石,记录了当日鬼市混乱的一部分景象,虽因当时光线混乱,画面模糊不清,但…”观星子催动灵力,激活留影石。
幽蓝的溶洞光线里,漫天飞舞的紫色烟雾和乱飞的妖兽肉块,还有各种惊恐奔逃的奇形怪状身影,留影石里的景象堪称一场光怪陆离的灾难现场。
而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人影幢幢的混乱中心,有两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兜帽在混乱中滑落,露出一头虽然沾满污秽却依旧能看出是酒红色的长发,她身形灵动,正在狼狈躲闪四处飞溅的黏液和肉块。
而另一个…
顾曦的呼吸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骤然停滞。
那人也穿着不起眼的灰袍,脸上戴着个滑稽的笑脸面具,面具在混乱中似乎也有些歪斜。
她身形高挑,但是动作在如此混乱危险的境地中依旧从容不迫。
她似乎还顺手拉了那个红发女子一把,带着她在爆炸的余波和漫天飞舞的发光碎纸片中,如同游鱼般滑向一个炸开的水坑方向。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留影石显然也受到了波及,记录中断。
但足够了。
对顾曦而言,足够了。
哪怕看不清脸,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的几个动作,那身形步法,那种深入骨髓的,哪怕在搞破坏时都透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是凌循,绝对是她的凌循。
百年分离,刻骨思念,她绝不会认错。
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镇定,她几乎要立刻站起来,冲出去,循着那模糊的画面,去往西陲黑水泽。
主位之上的宴栖梧也死死锁在那定格画面中戴面具的身影上。
【玄天幻身步·第三重云隐变式】。
那是当年凌循潜入玄清蕴灵宗,被她追杀三万里时,无数次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脱所用的身法,化成灰她都认得。
宴栖梧的瞳孔剧烈收缩,袖中的手瞬间握紧,凌循这个王八蛋,居然跑到黑水泽那种鬼地方,还惹上了观天阁和巡查司。
电光火石间,顾曦和宴栖梧的视线在空中有一瞬间的交汇。
无需言语,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而且下一秒立刻达成共识,绝不能让更多人认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