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一身浅碧宫装,手里提着盏羊角灯,灯影映着她眉眼沉静。
太后何思身披素色凤纹披风,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竟连辇轿都没乘,只带了四五个心腹宫女。
何方一个眼神,刚进来的貂蝉又带着几名宫女走了出去。
见到这一幕,何思眉梢微挑,但却没有说什么。
她身边的人,基本全都是何方的人。
现在宫中的权势说是在她这里,不如说在貂蝉这里。
何思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但貂蝉对何方忠心不说,武力、智力双双在线。
她根本没有更多的办法。
何方身上银甲还沾着未干的血,微微躬身:“太后。”
“嗯。”
何思微微颔首,面上冷若冰霜,宛若冰山。
何进却背着手站在案前,见到何思,也没有任何的行礼。
何思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兄长这副神情,好像今天的事情是哀家做的一般。”
“我问你。”
何进直勾勾的看着何思,厉声喝问,“今夜何咸勾结张璋、种辑,在南宫设伏刺杀方儿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这话一出,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住。
何思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何进:“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咸是你儿子,方儿也是你儿子。
我是他们的姑母,我为何要参与这种事?”
“我问你有没有!”
何进忽然提高声音,须发皆张,一巴掌拍在案上,铜灯里的灯油都晃出几滴。
何思被他吼得肩膀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当了这些年皇后、太后,六宫之主,朝野上下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
可在内心深处,总是有点畏惧何进,这其实也是她和何苗更加亲近的原因。
毕竟父亲死得早,是何进顶在前面,把她和何苗、何玲等人拉扯大。
长兄如父,四个字刻在骨头里。
何思嘴唇动了动,声音都低了几分:“哀家…… 哀家没有参与。”
何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
他看着殿角的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苍凉:“上次雒阳宫变,先帝下手,袁隗背刺,若不是方儿早有准备。
我何家早已灰飞烟灭。
你们可能已经忘了,但我何进没有忘。
现在,事情还没有过去一年。
我的好大儿,和我最亲近的麾下宿卫,联起手来,要谋杀我的另外一个儿子。
我这个当爹的,当相国的,难辞其咎。
这相国之位,我没脸再坐了。”
这话一出,何方当即撩袍跪下,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翁!万万不可!”
他抬头看着何进,语气恳切,“如今董卓初平,袁隗已死,但天下人心未定,云台议事还未开篇。
阿翁若此时辞相,朝中必乱。
当为何家计,为大汉计,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
何进苦笑一声,上前两步伸手去扶他,“你起来。”
何方却跪着不动:“阿翁不收回成命,儿便不起。”
何进拽了两下,没拽动。
他本就心力交瘁,脚下一软,索性也挨着何方跪坐在地上。
冰凉的砖透过衣料传上来,带着深夜的寒意。
何进看着何方挺直的背影,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带着一群猪队友,前怕狼后怕虎,家里家外都不省心。
为父是真的累了。”
何方见状,连忙站起身,弯腰去扶何进:“阿翁快起来,地上凉。
累了便歇几日,朝政有儿顶着。
现在不是有我陪着你吗。”
他双手有力,把何进扶起来,又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尘。
父子二人站在殿中,一个鬓角染霜,满身疲惫;一个年少英挺,眼神坚定。
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竟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
“呵。”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何思不知何时,已坐在案边,
她手里端着一盏凉茶,指尖轻轻划着盏沿:“你们还真是父慈子孝。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汉天下,已经是你们父子俩的了。”
“闭嘴!”
何进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得像刀,“若不是你当年糊涂,何苗也不会死!
如今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扎在何思心上。
她瞳孔收缩。
殿里顿时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何思才低声道:“何苗的事,是我对不住兄长。
可何咸终究是何家长子,兄长总不能真的杀了他。”
“他敢在南宫设伏行刺,就该想到后果。若不是方儿拦着,我早已劈了他。”
何进冷冷道。
何方见状,上前一步,打圆场道:“阿翁,太后,这事说白了,还是家事。
正所谓家丑不可张扬,儿议,将何咸禁足,对外只说染病休养。
种辑按刺杀论处,既已身死,余者不问。
至于张璋,他跟随阿翁多年,一向忠心,此次也是为阿翁计,才被何咸蛊惑,便以护卫宫中,壮烈身死,封其亭侯,令其子嗣继承。
当务之急,是稳住宫中宿卫,免得再出乱子。”
闻言,何思诧异的看着何方。
何进也有些吃惊,不禁感慨道:“我儿心胸宇宙,俗人难及也。”
顿了顿,他又问道:“卫尉一职,由谁来呢?”
“执金吾周晖忠心体忠,勤勉于事,可为卫尉。”何方当即便想起了他的好兄弟周公子。
何进点点头,道:“还是你有识人之明,看人从来不出错。”
何思见状,也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心思,起身道:“既然如此,你们明日尚书台走个流程,哀家盖章也是。”
言罢,转身离去。
何进正要开口,何方早拉住何进,道:“阿翁,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
只要你同意就行!”
闻言,何进笑了起来,道:“那我以后喊你方儿还是妹夫?”
何方道:“辈分早就乱了,先帝就让我当辩儿亚父了,那个时候,某等明面上就是兄弟俩了!”
何进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何方道:“阿翁,天色已晚,你且歇在此处吧。”
何进点点头:“你阿翁现在身子骨有点累,找几个手法好的宫女便是。”
闻言,何咸忍不住道:“我还在呢!”
何进登时脸色一变,忽然道:“你与尹姝和离吧。”
“什么?!”何咸怒目而视。
何进语重心长,怒其不争道:“你今日做的事情,不但要你身死,还要连累一家被诛杀。
我让尹姝与你和离,嫁给方儿,也是护你子嗣周全。”
何方一脸正色道:“阿翁,此事绝不可能,我们身为大汉的相国和大将军。
一举一动,都是天下人的表率,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又怎么能做呢!”
闻言,何进顿时愣住了,你想娶你姑姑的时候,咋不说这个呢?
不过他也清楚,何思算是太后,是皇家的人了,嫁给何方,丢的是刘家的人。
何进的儿媳尹姝,若是嫁给何方为妾室......
实际上,他说这个话,也是变相警告儿子何咸,他就知道何方不会同意。
......
何进哪里知道何方之所以如此坚决的拒绝,乃是因为何方根本不缺妾室。
他缺的是嫂嫂......
“阿翁,你且歇着,我带兄长先出去了。”
何方见何进有些疲惫了,便拱手告辞,随后一手抓着何咸,提小鸡一般走了出去。
“何方,你个假子,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何咸叫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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