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都说在官场上混的,尤其是能坐上高位的文官就没有一般人,这话说得温和,落点却极阴。
刻意咬住驻军拦查,行止异常,就是要把阮宜瑛的守山之举,从办案设防扭曲成心虚掩罪,再顺势牵到他这位异姓王世子暗中撑腰。
也就是他见过更阴更坑的昭荣,才不会被带笼子里。
许季宣目光锋利地抬眸:“阮校尉奉旨驻山办案所辖乃是军防巡查,眠阳巡检司是地方民政,军政两道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地方巡检越界进山被军营阻拦,乃是合规守制。”
“依本世子来看并不是驻军违制,而是地方官吏越权滋事,魏参政作为统辖眠阳民政,连麾下巡检越界妄为都约束不住,任由地方官寻衅军防散播流言惑众,这般治下不严,本世子倒是不介意上书朝廷请陛下评评道理。”
魏崇安心头微凛,没想到这位汾王世子与传言中的全然不同,本想借军械驻军之事把越权涉武的嫌疑扣在对方头上。
没想到对方攻守转换极快,瞬间抓住巡检越界的漏洞,反倒要弹劾他管束下属不严扰动地方军政秩序。
眼底的试探与轻视彻底收敛,多了几分忌惮,缓缓抬起手虚压一二,从容圆场:“许世子言重了,底下巡检不明军政规制鲁莽妄动,确是下官督导不周。”
话锋一转:“只是下官依旧不解,您奉旨追查桐丘逃孽本该缉拿人犯清查私邸便可,何以入城第一日便重兵接管全境关卡,锁死眠阳所有进出要道?这般阵势远超追查逃犯所需。”
“并不是下官非要追问,只是眠阳的防务、民生流通皆系于这些关口,您骤然调兵夺权在地方无诏异动,传出去难免生出非议。”
“下官身为眠阳布政,守土有责,需得清缘由才好向云垂府和朝堂报备交代。”
眼见借市井流言攀扯军械,绑定驻军异动的路子被堵死,便立刻改换棋路,转而死死咬住重兵控关、无诏动权、逾制行事这几点。
面上是让他自证清白,可只要他言辞稍有偏颇便是铁板钉钉的实证,异姓勋贵擅调私兵伐管控州城、惊扰地方规制。
一室清茶寂寂,暗流却早已汹涌翻覆。
许季宣心底咬牙暗骂,这破差事就该让殷年雪来干才合适。
对方不但身兼兵部侍郎还有爵位在身,本就是武职体系重臣,管军务、查军械、控关卡,名正言顺权责贴合得天衣无缝。
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身份最敏感容易被抓把柄的异姓王世子,站在台前被文官拿着规制条条框框来逼问。
昭荣是真敢坑人!
心底腹诽,面上却半分不露,眉眼矜冷:“魏参政倒是恪尽职守,本世子手持天子信玺和镇国长公主双重御令奉旨彻查桐丘通案。”
“不说缉凶、堵逃、封证本就是御令赋予的权力,封锁关卡严控出入更是为了拦截涉案余党潜逃杜绝罪证外流。”
“手令为凭,皇权为诏,何来无诏异动?办案除奸,肃清积弊又何来逾制扰民?”
魏崇安眸光微沉,紧追不放:“世子所言皆是查案所需,可规制自有章法,地方关防权属布政司,世子带兵入城夺关于制不合。”
终于亮出最终杀招。
权属之争,规制之禁,专门针对异姓世子跨界掌兵,染指地方防务的最大忌讳。
若是卫迎山在此,根本懒得与其掰扯法理,听到这话定是两手一摊,外加一句规制不合又如何,你去京城告我啊。
皇权在手便是最大的规矩。
许季宣却不能如此光棍,可他也不是什么好性子,掰扯这么久已经耐心耗尽。
面容冷下来,神色睥睨:“既然魏参政和本世子执意论规制论权属。”
“很好。”
沉声对外面的守军道:“传我口令,全境关卡防务暂归御令查案专班统辖,直至桐丘通案彻底办结,人证罪证全数落网为止。”
“是!”
你不是和我说地方常规权制吗?那我便拿御令办案优先权死死压你一头。
转头看向脸色微变的魏崇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语气平静:“常制归地方,钦案归皇权,太平岁月关防归布政司是朝廷定规,如今桐丘余孽流窜、证物待封,御令的临时权属凌驾在地方规制之上。”
“魏参政若不认此理,也无需在此与本世子口舌纠缠,大可整理文书,把你的规制质疑权属辩驳递往京城,本世子静待朝堂定论。”
一席话说得堂堂正正,没有任何逾矩却又强势至极,既无耍赖越界也未授人任何把柄。
避开异姓世子擅权的大忌直接以最高层级的法理,碾碎了这位二品大员所有算计陷阱。
而魏崇安面上一贯的儒雅也终于出现裂痕,对方面对官制差异和忌讳,不辩不怂,不退不避,直接把地方对峙抬到朝堂公理之上,
赢不了法理,逼不动人,抓不到把柄,他所有精心的铺垫尽数落空。
包厢内空气紧绷,再无半分虚与委蛇的温和。
魏崇安沉默良久,缓缓压下心底的沉郁,勉强敛好神色,拱手一礼,语气冷淡:“许世子既有御令为凭下官自是无话可说,只希望世子谨记,钦案虽重,亦不可轻废地方纲纪。”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包厢内彻底清静下来。
许季宣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没起身送客,脸色同样不好看:“等事毕记得和你们殿下说,下次别给我派这等破差事!”
“您可以自己和殿下说。”
“我说她会听?”
云骑尉表情难言:“您稍安勿躁,现在要紧的是其他事,魏参政不会罢休。”
口舌交锋落幕,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倒是想罢休,也要有退路。”
魏崇安身为扎根眠于阳二品参政,青华山军械案一旦彻查到底,他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今日登门不过是先手试探,就算辩败他绝不会认栽,只会立刻动用所有后手。
州府文书、上级饬令、朝堂风声、御史弹劾但凡能用来发难施压的路子都会一一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