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一通,许季宣边听边点头:“懂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他们摸不透我们到底在不在,等他们放松警惕,再捅一刀。”
连续被骚扰一个月,从高度警惕到因习惯产生麻痹,再因迟迟没有实质威胁而产生不耐烦,这种不耐烦正是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
交代完卫迎山瞥了眼他一路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干净整洁的脸和衣裳,还有浑身散发出的非富即贵气质,放在军中就是典型的靶子。
叮嘱道:“到时候少瞎讲究,弄个面铠带上,擒贼先擒王,你若是被擒了我可不会花银子赎或是让他们有机会拿你谈条件。”
外表同样招人眼,小雪儿身手出众完全不用操心人家抓他,许大世子这样的……
“你这是什么眼神,本世子再如何也领兵剿过几回马匪,哪里就这么弱了?”
许季宣气结,一甩衣袖蹲在河边开始净面,实在想不通自家父王为什么非要花银子给他找罪受。
等最后一辆辎重车从浮桥上通过,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卫迎山骑马站在岸边看着工兵营的兵士拆掉浮桥把木板、绳索、铁钉装上车。
这时祁盛跑过来,甲片上的水在火把光里反着光:“殿下,步兵已全部过河。”
“扎营,明日卯时拔营。”
与此同时桐丘城西二十里处,落霞河畔。
如墨的夜色中一座水坝横亘在窄口处,将上游来水硬生生截住。
坝体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石块之间灌了糯米浆,坝顶宽约一丈,可以并行两匹马,坝身外侧修了五道闸门。
每道闸门宽约八尺用铁木制成,门板厚达三寸表面包着铁皮,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铁钉。
坝顶上站着一位穿着青布袍子的青年。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成麦色的胳膊,裤腿扎在靴子里,靴子上全是泥,拿着一块石头在闸门的铁皮上轻轻敲着,听声音辨厚薄。
身后的随从举着火把,火光照在他脸上。
能看出青年年纪不到而立,眼角带着常年眯着眼看水平线导致的细纹,鼻梁挺直,嘴唇微抿,透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固执。
正是恭庆伯府二公子,工部郎中余震谦。
自家公子已经检查了近两个时辰,随从忍不住又劝了一句:“二公子,天色不早您先回去休息吧,蓄水的事明日再看不迟。”
余震谦摇摇头:“汛期水位变化无常,水坝建好至今还没经过大水考验岂能大意,还有便是需要再做些改动。”
指腹蹭过铁钉的钉帽,一颗一颗数过去。
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从腰间抽出小刀,刀尖插进铁皮与木板的接缝里,轻轻撬了撬,见纹丝不动满意地点了点。
走到第二道闸门前,蹲下继续检查,把五道闸门都检查了一遍才站起身。
指向第三道闸门的一处位置:“这里榫卯接缝处有细微的裂缝,裂缝不深,不影响承重,可再过几天随着水压变大,裂缝也会随之扩大,明日一早让人加固,加两根铁箍外加大号的铁钉彻底钉死。”
随从应了一声,在册子上飞快记下。
余震谦虽有扎实的理论和实践基础,但修这种能蓄能泄,用于军事目的的缺德水坝还是头一回,只能按照父亲令人送来的图纸修建。
难免谨慎一些。
用父亲的话说此坝非为蓄水是为杀人,坝体可百年不垮,闸门需一触即溃,然溃非真溃,溃而可控,每道闸门都是杀人的机关。
恭庆伯令人送来的图纸上所呈现出的水坝最终效果是可先把第一道闸门先开一道缝,让少量水泄出试探下游反应。
若一切正常第二道、第三道跟进逐次全开,如果开闸过程中坝体出现异响或震动,闸门可以立即关闭,调整后再开。
第四道和第五道闸门是最后的杀招,平时从不开启,只在需要最大泄洪量时才动用。
可余震谦做事向来吹毛求疵,力求最好,既然要缺德那便缺德到底。
检查完五道闸门,从怀里掏出图纸,埋头开始写:“增设暗槽三道,深三寸,宽二寸,槽底凿斜纹引水入槽,下方空处可藏火油、铁火球引线留口以蜡封,用时戳破点火即可。”
随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二公子这水坝蓄水本就是用于对付敌人的,您还要增设暗槽岂不是成了火药库?”
余震谦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继续勾勒暗槽的形状笔尖沉稳,线条一丝不苟:“上头既要求能反复使用,我们就必须保证水坝功能完备,能应付各种可能的战术需求。”
画完又在图纸边缘添了一行小字:“暗槽不拘泥于火油,可依战事需要填充他物。”
随即将图纸递给随从:“明日一早让石匠在第五道闸门内侧凿槽,深度、宽度、斜纹角度按图上标的做。”
“槽底磨光不能有毛刺防止火油渗漏,槽口用石板抹灰泥封住,外面看不出来,引线留口做在坝顶用铁盖盖住,盖子要能拧开。”
他不需要知道上面会有什么安排,他的职责只是提供一个功能完备、适应性强的工程方案再根据上面的要求作出最优设计。
做完这些才想起昨日从京城送来的封信一直没看:“伯爷的信可在身上?”
“在的在的。”
二公子忙起来忘记看信是常事,随从赶紧从怀里拿出信给他。
待看完信上的内容,余震谦眉头紧皱。
五妹先不说,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向来不让人操心,至于三弟和四弟弟……
想到两位弟弟的德行,眉头皱得更紧,定不能让他们来了以后继续混日子。
心里很快便有了打算。
一旁的随从瞧见二公子的表情,默默为三公子和四公子掬了把同情泪,伯府谁人不知二公子平日里话不多,可从来说一不二。
威严比伯爷更甚,做起事来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三公子和四公子在这位兄长面前,甚至包括大公子都只能老老实实听从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