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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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旧账与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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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备边司左参赞郑士表的府邸。

书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郑士表眉宇间的沉郁。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长子郑芝龙侍立一旁,将福王朱常洵那句托付的话,在心头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凤阳噩耗已至,嫡脉断绝,亲者痛,而仇者或快。然,三亿七千万贯陈年旧账,与辽东百万生灵眼前血火,孰轻孰重?朱彦璋殿下欲承建文皇帝之志,为万民乎,为一姓乎?常洵愿洗耳恭听。”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烫在他的心头。

凤阳的事,他比福王知道得更早,也更详细。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赖陆公身侧。那位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公,沉默地听完禀报,只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案几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赖陆公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郑士表三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意与……悲恸。

那一刻,郑士表知道,天,要变了。

赖陆公没有立刻暴怒,也没有下令点兵,只是挥退了所有人,独留郑士表。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赖陆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郑叔,你不必紧张。你帮那位大明钦差带话,是情理之中。我与他,说到底,都姓朱。”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旧玉,那是据说传自建文朝的旧物。“只是,”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我建文一脉,最后的嫡系血脉,就这么没了。在大明的府衙里,被砒霜毒杀。郑叔,你说,我现在若还与他朱翊钧的儿子,私下里谈什么条件,龃龉些什么,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不肖子孙,太过凉薄?”

郑士表当时跪伏在地,冷汗浸湿了内衫,一个字也不敢接。

赖陆公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渐渐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有些空洞:“不过,话,你可以带。人,我也可以见。只是地方,不能在密室,不能在私邸。就在这景福宫的勤政殿吧。让两班大臣,让汉城的百姓,都看看,大明来的钦差亲王,要如何解释,他们朱家的府衙,为何成了我朱家血脉的葬身之地。”

这便是赖陆公最终的态度:可以谈,但必须公开,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必须先将“凤阳毒杀”这口血淋淋的锅,扣死在明朝朝廷的头上。这不是谈判,这是审判前的对质。

郑士表领命退出时,后背一片冰凉。他知道,赖陆公给他,也给福王,留下了一道窄得几乎无法通行的缝隙。而能否穿过这道缝隙,或许真的要看福王带来的那句话里,藏着怎样的分量。

“三亿七千万贯……”郑士表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手指在黄花梨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他埋藏心底三十八年、如同梦魇般的数字,竟然从一位大明亲王口中说出。是调查?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郑四爷”,更不是朝鲜的备边司左参赞。他只是福建泉州府一个不得志的库吏,守着那堆积如山、却混乱如麻的旧账。年轻气盛,或者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私下调核了总账。结果让他如坠冰窟——单是洪武元年那笔早已被遗忘的“初始借款”,历经二百零八年,利滚利已达一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历朝历代新增的近二十笔糊涂账,最终算出一个足以将整个泉州府、乃至福建布政使司都压垮的数字:三亿七千余万贯。

他吓傻了,他知道自己捅破了天。这哪里是账?这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铡刀!果然,风声走漏,知府大人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杀意。一百两碎银,一封“自愿辞呈”,一条深夜出逃的海船,便是他全部所得。他记得那晚海风腥咸,他攥着那袋硌手的碎银,回头望向黑沉沉、再也没有他立锥之地的故土,心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荒诞与悲凉。他只是个想弄清楚账目的小吏,最后却成了必须背起这“五鬼搬山、盗空府库”黑锅的替罪羊,成了必须消失的“鬼”。

逃到日本,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像一条丧家之犬。直到他在阿波礁湾,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那时还未被称为“森公”,只是土佐吉良氏一个落魄浪人出身的森弥右卫门。

没有酒,没有肉,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那个满脸风霜、眼神却像礁石一样坚硬的男人,看着他这个狼狈不堪的明朝逃吏,第一句话是:“你来了阿波礁湾,我可没有酒给你喝,没有肉给你吃。”就在郑士表心沉到谷底时,那人咧开嘴,露出被海风和烟草熏黄的牙齿,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大哥,和一个家。”

从那以后,他跟着森弥右卫门,跳帮、拼杀,在濑户内海的惊涛骇浪和血腥刀光里,挣命。他见识了因岛、来岛、能岛那些桀骜不驯的村上水军如何内讧,见识了能岛村上家幼主通总、通亲兄弟的孤苦无依,也见识了所有人对“海贼王”村上武吉的畏惧。只有森弥右卫门,这个当时还只有二三十条破船的“小角色”,抽着劣质的烟斗,对他说:“通总和通亲的父亲,是我的好友。他死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男人答应的事,刀山火海也得办。”

为了这句托付,森弥右卫门做了两件在旁人看来疯狂的事:先是把视若己出的养女晴,嫁给了与他有灭族之仇的四国霸主长宗我部元亲做侧室,换取了暂时的喘息和微薄的支持。然后,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他率领着全部家当,利用潮汐,像疯子一样冲向了围攻来岛、数倍于己的盐饱水军。那一仗,杀得昏天暗地。撤退时,森弥右卫门佯装不敌,将追兵引入预设的礁湾。潮水退去,不可一世的村上武吉,和他的精锐船队,搁浅在了泥滩上。森弥右卫门生擒了这位“海贼王”,却没有杀他,只是逼他签下了盟约,保全了来岛通总、通亲兄弟的家业和性命。

庆长二年,森弥右卫门已是雄霸濑户内海和伊势湾的“森老爷”。庆长五年,他奉其外孙羽柴赖陆之命,率舰队封锁伊势湾,破百鬼众,为赖陆公平定关东、上洛讨伐大阪立下汗马功劳。次年,赖陆公征伐三韩,又是他郑士表,受森公所遣,总督粮秣后勤,支撑大军。十八年过去了,他看着赖陆公从一个漂泊海外的“遗孤”,成为掌控日本、朝鲜的雄主,自己也有了家业、官职、儿孙。

“四叔?四叔?” 侄子郑芝远的声音将郑士表从漫长的回忆中拉回。他抬眼,看到两个侄子——芝远和芝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正交换着眼神。这两个孩子是庆长六年(1601年)才从福建老家来投奔他的,那时老家活不下去,他们只是本分的农家子,并非海寇。来了之后,靠着他这个四叔,才在朝鲜安家落户,芝远老实些,在军中做个管辎重的副将,芝明机灵但毛躁,做了个水师参将。他们没见过森公,也没经历过那段刀头舔血、生死相托的岁月,在他们眼中,森弥右卫门或许只是赖陆公那位位高权重的外祖父,而赖陆公的基业,似乎天生就该如此。

郑士表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两种声音的化身。

“可是为了那位福王殿下之事烦心?”郑芝远小心地问道,脸上带着庄稼人那种天然的谨慎和迟疑。

郑士表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反而问:“你们觉得,我该如何?”

郑芝远搓了搓手,像是下地前习惯性地搓去泥巴,犹豫道:“毕竟是……故土来的亲王。四叔,若赖陆公真因凤阳之事,与明廷彻底开战,我等……终究是汉人,这心里……”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真打起来,心里别扭,处境尴尬。

“故土个屁!”旁边的郑芝明眉毛一竖,声音不由得提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愤懑,“大哥,你糊涂了!那算什么故土?老朱家给过咱们郑家什么?四叔当年在泉州,清清白白一个人,硬是被逼得远走海外!是森老爷给了四叔活路,是赖陆公给了咱们官做,给了咱们田种,让咱们在这朝鲜堂堂正正立住脚,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担心莫名其妙背上黑锅!要我说,朱翊钧那狗皇帝杀了赖陆公的亲族,咱们正好拿他儿子开刀,用那福王的头,祭奠让家冤魂!也让明朝那帮老爷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他眼中闪着光,那是彻底斩断过去、拥抱新主的决绝,也带着一种简单的、以牙还牙的痛快。

“住口!”郑士表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个侄子,“你们两个,一个副将,遇事只知瞻前顾后,首鼠两端;一个参将,说话行事全无体统,只知逞凶斗狠!还有没有一点为官的样子?!”

他气得不轻,胸口起伏。芝远讪讪地低下头,芝明则梗着脖子,还有些不服,但不敢再顶嘴。郑士表看着他们,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芝远的犹豫,何尝不是他自己心底深处,对那片出生之地最后一丝难以言说的牵绊?芝明的决绝与愤恨,又何尝不是他这三十八年来,每次想起那袋碎银和黑沉大海时,涌起的悲凉与怒火?

他们就是他的两面。一面是斩不断的根,一面是烧不尽的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家仆小心翼翼的通禀声:“老爷,门外有客求见,自称……大明钦差巡海安抚使朱大人。”

书房内瞬间一静。郑芝远、郑芝明都惊讶地抬起头。郑士表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福王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近乎私访的方式。

“请他到偏厅稍候,奉茶。我即刻便来。” 郑士表定了定神,吩咐道,又看了一眼郑芝龙,“飞黄,你随我同去。芝远、芝明,你们……也一并过来,在屏风后听着,不许出声,更不许妄动。”

郑芝远、郑芝明连忙应下,心中惴惴,又带着好奇。

当郑士表整理衣冠,来到偏厅时,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寻常士人棉袍、未着亲王冠服、只带着两名贴身侍卫的朱常洵。他坐在客座,背脊挺直,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是连日忧思,但眼神依旧清亮镇定。见到郑士表进来,他站起身,并未以亲王自居,反而先拱手一礼:“深夜冒昧来访,打扰郑参赞了。”

郑士表连忙侧身避过,深深还礼:“殿下折煞下官了。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心中凛然,福王如此放低姿态,所求定然极大。

双方分宾主落座,郑芝龙侍立在父亲身后,屏风后,郑芝远、郑芝明屏息静气。

侍女奉上热茶后退出,偏厅内只剩下他们。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一片寂静。

朱常洵没有绕圈子,他放下茶杯,直视郑士表,开门见山:“郑参赞,凤阳之事,孤已知悉。让明德先生一家,还有那几位无辜牵连之人,遭此横祸,孤……痛心疾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真挚,“无论其身份如何,皆是我大明子民。在府衙之内,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灭门毒杀,是官府失职,是律法蒙尘,更是……人道之殇。孤在此,谨以至诚,向贵主朱彦璋殿下,致哀,致歉。”

说着,他竟站起身,对着南方(凤阳方向),也是对着郑士表(代表赖陆一方),郑重地、缓缓地,长揖到地。

郑士表惊得立刻站起避让,连声道:“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屏风后的郑芝远动容,郑芝明则撇了撇嘴,似有不屑。

朱常洵直起身,脸上悲色未褪,继续道:“此事,朝廷必会严查,给天下人,也给……朱彦璋殿下一个交代。无论背后是谁,出于何种目的,行此丧尽天良之举,皆为国法所不容,亦为孤所不齿!”

郑士表重新坐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不解:“殿下明鉴!下官虽久居海外,闻之亦五内俱焚!让明德先生一家,纵是庶人之后,亦是安分守己之民,何以至此?且事发府衙,岂非视朝廷法度为无物?我家主公闻此噩耗,悲愤难抑。下官斗胆问一句,殿下,我家主公一退再退,只求为先人正名,为何燕逆子孙,连一线血脉、一点体面,都不愿留存,定要赶尽杀绝?难道我建文一脉,在彼辈眼中,真就如此可欺吗?”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压抑的怒气。

朱常洵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锋转向了更广阔、更急迫的图景:“郑参赞,孤今日冒昧前来,非仅为致哀道歉。孤想请参赞,抬眼看看辽东,看看北方,再看看这天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自本年杨镐杨经略誓师征辽以来,战事胶着,至今未歇。杜松、刘綎、李如柏、杨镐、贺世贤……多少大将殉国?沈阳已陷,辽阳、广宁,自六月被围,血战至今!官秉忠、张承基、柴国柱等将军,在辽阳城内,已是粮尽援绝,犹自死战!广宁熊廷弼熊大人,前日送来最后急报,城中箭矢、火药将尽,最多……只能再守一月!”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听者心上。屏风后的郑芝远听得脸色发白,郑芝明也收起了不屑,凝神细听。

“一月之后,若广宁破,则辽西走廊门户洞开!若辽阳陷,则辽东彻底糜烂!” 朱常洵语气急促起来,“届时,建州女真铁骑,将直叩山海关!关内,便是蓟镇,便是京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郑士表:“这还只是建州。郑参赞可曾关注蒙古?林丹汗已吞并土默特,统一漠南,兵锋正盛!如今他受挫于乌碣岩,暂退草原,可一旦大明在辽东溃败,九边震动,防线崩溃,您以为,这位志在重现大元荣光的林丹汗,会坐视良机吗?届时,大明北疆,将面临建州、蒙古南北夹击,甚至流寇四起,整个北方,将沦为修罗场,赤地千里,尸骸塞川!”

郑士表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林丹汗,也知道其威胁。福王点出此点,绝非危言耸听。

“为支应辽饷,朝廷不得已行‘征辽券’。” 朱常洵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苦涩与自嘲,“此券信用,关乎前线命脉。不瞒参赞,自凤阳之事传开,券价已再次动荡。若此券信用彻底崩坏,前线立时断饷,军心顷刻瓦解!辽东必失,北疆必乱!”

他猛地站起,走到厅中,回身逼视郑士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郑参赞!届时,朱彦璋殿下要与谁去算那两百年前的旧账?与一个烽烟遍地、流民千万、异族铁蹄肆虐的中原吗?他就算拿到了方孝孺、铁铉的谥号,就算天下人都承认他是建文正统,那又如何?面对一个彻底破碎的江山,面对亿万哀嚎的同胞,这名分,还有何意义?!”

“先帝建文皇帝,当年因何而失天下,后世众说纷纭。但孤以为,至少非因不仁。若殿下真欲承继先帝之志,那么,是执着于百年前一族之私仇,坐视同族百姓遭此浩劫,坐视华夏文明倾覆之危;还是暂且搁置争议,先联手扑灭眼前这焚天烈焰,拯兆民于倒悬,哪一个,更近于‘仁’?哪一个,更合乎‘道’?”

他停下话语,胸膛微微起伏。偏厅内一片死寂,只有他铿锵的余音在梁柱间回荡。屏风后的郑芝远已是目瞪口呆,郑芝明也紧紧攥住了拳头,眼神闪烁。

郑士表深深吸了一口气,福王描绘的图景太过惨烈,但也太过真实。尤其是点出林丹汗和北疆可能崩溃的连锁反应,这超出了简单的明金之争,关乎整个东亚秩序的存续。赖陆公在朝鲜经营十八年,迁移千万倭人,开垦田地,营造城池,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固的基业和向上的势头。如果大明北方彻底崩溃,陷入无休止的战乱,混乱必将蔓延,朝鲜能独善其身吗?与一个稳定(哪怕是虚弱)的明朝打交道,远比面对一个完全失控的、群雄割据的混乱中原要符合赖陆公的利益。这一点,他相信赖陆公看得比自己更清楚。

“殿下……所言,下官受教。” 郑士表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是,下官仍有不解。即便我家主公英明,愿以天下苍生为念,暂搁旧怨。然,殿下如今自身处境,亦如履薄冰。凤阳之事,朝中必有欲置殿下于死地者。即便和谈有成,辽东危局得解,殿下……又能如何?下官直言,殿下如今承诺,他日若无法做主,又如之奈何?”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你福王朱常洵,有没有未来?值不值得投资?

朱常洵走回座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给自己慢慢斟了一杯已然微凉的茶,动作沉稳。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郑参赞,当年明英宗睿皇帝,能宽释幽禁五十余载的建庶人朱文圭,道‘亲亲之意,实所不忍’。可见,在朝廷法度之上,尚有天理人情,尚有天子胸怀。”

“孤不敢自比先贤。但孤能告诉参赞的是,”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自请出使以来,孤所为之事——整顿登莱、广宁劳军、南下稳券、北上和谈,乃至此刻与参赞在此夜话——皆非只为苟全性命,更非仅为争一己之私利!”

“孤看到辽东将士浴血,看到百姓流离,看到社稷将倾!孤更看到,朝中有人,只知空谈道义,结党营私,甚至为保权位,不惜通外毁约,戕害宗亲,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他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那是长久压抑后的爆发,“太子仁弱,受制于清流,遇事唯有附和。高攀龙之事,便是明证!此辈,可守成乎?可扶危乎?可定倾乎?!”

他站起身,走到郑士表面前,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唯有戡平辽东之乱,稳固国家根本,孤方能回旋,方能聚势,方能有力量,去肃清朝纲,去实现承诺——为忠臣正名,为往事昭雪!此非仅为孤个人之前程,更为大明之国运,为天下苍生之喘息!”

“若事不成,” 朱常洵惨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孤必死于党争,或死于此处。但若事成,孤在此对天立誓,对郑参赞承诺:凡朱彦璋殿下应得之名分、之公道,凡郑参赞当年在泉州府所受之冤屈、之憋闷,孤必竭力周全,竭力补偿!绝不让忠义之士寒心,绝不让糊涂旧账,再压垮任何一个只想弄清楚真相的‘小吏’!”

“三亿七千万贯的烂账,不该由你一人来背。辽东百万生灵的血火,也不该因百年前的旧怨而无人扑救!” 他最后重重说道,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这冬夜的寒寂,“请郑参赞,将此言,将此心,转呈朱彦璋殿下。常洵,在此恭候。”

说罢,他再次拱手,深深一礼,然后,不待郑士表回答,转身,大步走向门外,身影很快没入浓郁的夜色之中。

偏厅内,炭火“啪”地爆出一朵火花。

郑士表僵坐在椅中,久久未动。福王最后的话,尤其是关于“泉州旧账”和“小吏”之言,像一把钥匙,狠狠捅开了他心中那扇封闭了三十八年的锈锁。无数复杂的情绪奔涌而出——委屈、悲愤、茫然,还有一丝……被理解的颤栗。

屏风后,郑芝远悄悄抹了把眼角。郑芝明则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道:“这家伙……倒是条汉子。说的话,也在理。”

郑士表缓缓闭上眼,又慢慢睁开。眼中最初的震惊、挣扎、犹豫,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他想起森公当年在阿波礁湾的话:“给你一个大哥,一个家。” 森公和赖陆公,给了他和他的家族新生。如今,赖陆公面临抉择,是沉浸在血脉被屠的悲愤中,与一个即将崩溃的帝国不死不休,将无数人拖入更深的战火;还是超越仇恨,以更大的胸怀和智慧,先稳住大局,再图将来?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从算不清烂账的小吏,到漂泊海外的逃犯,再到如今执掌一方事务的参赞。这一生,见了太多的混乱、不公与无奈。或许,福王说的对,有些账,永远算不清。但有些火,必须有人去救。

“芝龙,”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父亲。” 郑芝龙上前一步。

“明日一早,递牌子,我要进宫,面见主公。” 郑士表站起身,身形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一些,眼中闪烁着复杂却坚定的光,“将今夜福王所言,尤其是辽东之危、北疆之患、天下之乱,以及他个人的承诺与决心……还有,那笔三亿七千万贯的旧账,都原原本本,说与主公听。”

“是!” 郑芝龙精神一振,朗声应道。

郑士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凛。窗外,汉城一片寂静,但遥远的北方,血火正炽。

这一次,他选择不再只是背负,而是去诉说。诉说一个人的委屈,一个家族的悲欢,一个帝国的危亡,以及……或许可能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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