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这笔记本，能借我用几天吗？”
高小琴用力点头：“您拿去吧。如果……如果对您有用的话。”
“很有用。”陈述郑重地把笔记本和照片收进公文包，“另外，从明天开始，你们暂时不要回酒楼了。区里刚成立的企业服务中心，缺文员。你们先去那里帮忙，边工作边学习。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高小琴愣住了：“我们……能行吗？”
“夜校的电脑课不是白上的。”陈述微笑，“相信自己。也相信我。”
离开招待所时，夜色已深。
陈述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那本笔记本，在路灯下又翻看了几页。
高小琴记录的碎片，像拼图的一块块边角。当他把这些碎片和自己掌握的信息拼合时，一个更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
兴隆地产想要的不只是商业地块，而是整个东区的开发主导权；光明区孙四海对林河抢走互联网论坛耿耿于怀，可能在暗中使绊子；而市里的赵家，正利用家族影响力，在多个开发区布局……
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林河发展路上的暗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钟小艾。
“陈述，睡了吗？”她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京城冬夜的清冷。
“还没。你呢？”
“刚加完班。听说你们那边最近不太平？”钟小艾问得直接，“我爸让我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述心里一暖。钟父是部委领导，他若开口，很多事会容易得多。
“暂时不用。”陈述说，“基层的矛盾，还是要在基层解决。有些事，上面插手反而复杂。”
“你呀，还是那么要强。”钟小艾轻叹，“不过也好，靠自己挣来的，踏实。对了，元旦能来北京吗？”
“看情况吧。年底事情多。”
“嗯，理解。那……注意安全。我等你。”
挂了电话，陈述看着窗外。
1997年还剩最后八天。这一年，林河从一个镇变成了高新区，他从小镇书记变成了常务副区长。表面光鲜，背地里的暗流却越来越急。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没有焦虑，反而有种莫名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迎接每一场风雨。
车子发动，驶向夜幕深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2月23日，清晨七点。
高新区管委会大楼前，清扫车刚洒过水，冬青树上挂着薄霜。陈述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把今天要汇报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祁同伟。
“陈述，刚接到市局通知，赵副市长的车队八点半从市委出发，走国道，大概九点二十到李集镇。”祁同伟语速很快，“我这边安保已经布置好了，沿途两个路口安排了交警。不过……”
“不过什么？”
“市局特意交代，赵副市长这次是‘轻车简从’，不要搞迎送仪式，更不要安排媒体。”祁同伟顿了顿，“但我在市局的朋友说，赵副市长的秘书昨晚特意要了高新区领导班子的详细简历，重点看了你的。”
陈述放下手里的材料：“知道了。现场见。”
八点四十分，陈述和白崇波的车驶出管委会大院。
两辆黑色桑塔纳一前一后，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李集镇方向开。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散的厂房，更远处，几座新建的标准厂房已经封顶，蓝色的彩钢瓦在晨光中发亮。
“李集镇这块，半年前还是荒地。”白崇波坐在前车副驾，看着窗外，“现在一期工程基本完工，二期下个月开工。进度不慢，但问题也不少。”
陈述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汇报提纲：“昨天公交公司的临时班车已经开通了，早晚各四班。工人通勤的问题能缓解一些。但宿舍水电还没通，这个周末必须解决。”
“郑永财那边呢？今天他来吗？”
“来。永鑫电子是重点考察企业。”陈述说，“他答应现场介绍升级方案。”
白崇波回头看了陈述一眼：“赵立冬这次来，明面上是调研产业转移，但实际想看什么，你我都清楚。东区物流地块下周就要挂牌，兴隆地产志在必得。赵立冬和赵瑞龙的关系，不是秘密。”
“我明白。”陈述点头，“但只要我们工作扎实，就不怕看。”
车子在李集镇工业园区入口停下。一块崭新的不锈钢牌子立在路边：“林河高新区李集产业承接示范区”。
九点十五分，三辆黑色轿车从国道拐下来。
中间是一辆奥迪100，前后各一辆桑塔纳。车队没有警车开道，但车速很快，稳稳停在园区入口。
赵立冬从奥迪车上下来时，陈述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皮鞋——一尘不染的黑色三接头，鞋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呢子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藏青色西装。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但眼睛很锐利，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白崇波和陈述身上。
“白书记，辛苦你们等。”赵立冬主动伸手。
“赵市长辛苦。”白崇波迎上去握手，“欢迎来高新区指导工作。”
“指导谈不上，学习。”赵立冬转向陈述，笑容加深了些，“这位就是陈述同志吧？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全省最年轻的常务副区长。”
“赵市长好。”陈述上前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干燥有力。
“年轻有为啊。”赵立冬拍拍陈述的肩膀，“老虞同志把你放到这个位置，是寄予厚望的。好好干。”
简单的开场后，众人步行进入园区。
园区规划得很规整，主干道两侧是标准厂房，统一的三层灰色建筑，间距开阔。有几栋厂房已经挂上了企业牌子，但多数还空着。
“一期规划用地500亩，已建成厂房12栋，建筑面积8万平方米。”白崇波边走边介绍，“目前有三家从林河转移来的企业已经入驻投产，还有五家正在装修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