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次日清晨天未亮就从港口出发,一路快马疾行,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薛绿一大早就跟家里人打了招呼,装扮一新跑来谢家陪伴谢夫人,陪着她验看儿子的院子是否已经打扫布置妥当,陪她去厨房看厨娘们是否准备好了合适的饭菜,又陪她坐在正堂里聊了许多家常,才算是等到了谢咏。
看到谢咏的那一刻,她顿时精神大振,只觉得连日来无人可倾诉秘密的憋屈以及忧虑,全都一扫而空了。
谢夫人抱着儿子,一句话都还没说出口,便已忍不住哭了出来,边哭还边哽咽着说:“回来就好……以后娘再也不让你出远门了……你上哪儿,娘就跟着去……这样的日子不好过……娘如今只有你了……”
谢咏心知,自打父亲谢怀恩去世,母亲就总对自己患得患失,舍不得离开他半步。说来这都是他思虑不周全,未能打消母亲心中的恐慌之故,他以后会好好安抚母亲的。他自小离家在外,母亲虽然十分不舍,但也从来不会像现在这般。可自打马玉瑶害死了父亲,母亲就再也不复从前的坚强了。
谢咏柔声安抚着母亲:“娘,您别担心,我一路上都不是独自行动的,一直有人陪伴。在京城时有高举人看着我呢,京中宅子里的老仆们也把我照顾得很好,还有师叔师妹她们时不时来看我,就连值守皇城的师兄弟姐妹们,也一直对我关照有加。我在京城过得很好,回剑庐那些日子也没饿着,您不用担心的。”
谢夫人早就从高秀英处听说了儿子在京中的经历,知道他没遇到什么危险。可如今她就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忽然离开了几个月,哪怕期间有过几回书信回来,她也是忍不住要担心的。
她只哽咽着问儿子:“事儿可都办妥了么?今后不必再出去了吧?”
谢咏知道自己若真有心科举,将来还要再出去考试、做官的,但这话又怎么好在这时候说?母亲只是一时压不住心里的担忧罢了,过后冷静下来了,自然还会放他出门。
于是他便微笑着对母亲道:“您放心,往后儿子若要出门,一定带上您。所以您得把身体养好了,不然您若是经不住长途跋涉的辛劳,那可怎么办?”
谢夫人轻拍了儿子一把,便慢慢把泪收了,拉着儿子就往屋里走,还吩咐左右:“快让厨房把午饭呈上来,我们一家子好吃顿团圆饭!”
薛绿其实还未嫁进谢家,算不得谢家人,但如今谢夫人一手拉着儿子谢咏,一手拉着她,无论如何也要留她下来吃团圆饭,她除了红着脸低头答应,还能怎么办呢?
谢咏也笑着对她道:“都不是外人,十六娘何必客气?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在京城都经历了什么?”
听到他这么说,薛绿也就不再推辞了。她对谢咏在京城的经历十分好奇,高秀英说的未必是全部事实,她更想听到谢咏亲口讲述。
在午饭的餐桌上,谢家母子也不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一问一答间,谢咏就把自己进京路上以及在京城中遇到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他的说法跟高秀英的大致能对得上,只是多一些细节,还掺杂了一些不好跟外人言明的八卦,显得更有真实性了。不过薛绿在旁没听到他提起王萏芝和她的禁药,便知道他定有隐瞒,也不多嘴,只在旁静静倾听。
谢夫人不知道儿子有所隐瞒,只是对仇人的下场感到十分满意:“这样就好。马家人恶有恶报,合该有此下场!只可惜皇后安然无恙,后宫又没有别的妃子,皇帝膝下只有一个皇长子,就怕日后还是马家外孙登上皇位,到时候可别再让马家有机会翻身才好!”
谢咏淡淡地说:“娘怕什么马家翻身?马国丈家又没有儿子,马家二房行事比长房要靠谱得多了,可不会做出纵女行凶的荒唐事来。马皇后若真有心为儿子寻求娘家助力,难道还能越过有子有官职的二房,只倚重仅剩下马国丈夫人的长房不成?就算她当真有这个心,马国丈夫人又能做什么呢?”
更何况,建文四年之后,马皇后和她的儿子还能不能继续安然存活,还是未知之数呢。倘若皇位换了燕王去做,建文帝一家都失势被废,马家自然也会跟着败落,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咏已经决定了,将来哪怕科举出仕,也是做新天子燕王的门生,他还能怕了家破人亡的马国丈府不成?!
他微笑着给母亲挟了菜,道:“马国丈临死前与妻子密谋,说了许多不能摆上台面的话。马家若真想跟咱们这些苦主过不去,我就把他们夫妻的秘密宣扬得人尽皆知,看他们家还有没有脸来报复!”
马国丈本是文官,谢夫人正好是文官家眷,深知读书人最要脸面,闻言顿时不再忧虑:“没错!他们家自个儿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还纵容行凶的女儿,皇帝皇后没把他们一家明正典刑,只是赐下有毒的药膳,让他们能保住身后的体面,便是皇恩浩荡了!马夫人若还要不满,难不成是对皇上记恨在心了么?!”
至于马皇后,能给亲生父亲赐下毒药的女儿,哪里配得上母仪天下?她不把事情藏着掖着,还非要报复苦主,是生怕世人不知道真相,没认清她不孝的真面上目么?!
谢夫人已经在心里暗暗琢磨着,是不是该跟从前认得的一些宗室贵主们写写信了。她也不是要告什么状,只是觉得皇后赐死了亲爹,未免有些过分,如此心狠手辣的妇人,当真会饶过苦主么?可别记恨了谢家告御状才好。作为苦主遗属,从儿子处听说了内情,她心生忧虑,给故人写信求援,也是人之常情嘛!
在谢夫人考虑该在信中如何措辞的时候,谢咏跟坐在对面的薛绿已经交换了几个眼神。
薛绿得了谢咏的暗示,心里便有数了。他果然在母亲以及师叔高秀英面前隐瞒了不少实情。
再联想到马玉瑶的死因是那款宫中禁药,她死后马国丈夫人还宣扬说是皇帝赐死了小女儿,偏偏皇帝又恼恨岳母提前灭了小姨子的口……
这当中,该不会是谢咏在浑水摸鱼,把马玉瑶给解决了吧?
薛绿垂下眼帘,趁着谢夫人没留意,暗暗做了几个手势,又撇了谢咏一眼。
谢咏心领神会。
有些话确实不合适对母亲说,更不好在师叔师妹甚至是掌门师叔面前提起。但薛绿不一样,她与他同样重生回来,拥有共同的秘密,还告诉了他禁药所在,更与他结下了婚盟,未来即将嫁他为妻。
他成功报得了父仇,又怎能向未婚妻隐瞒真相,不与她分享大仇得报的快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