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鼎的余温刚散,方浩的手指还搭在鼎沿上。广场上的笑声多了起来,可他心里那根弦没松。刚才血衣尊者走得太顺,香雾散得也太巧,像是特意留道题给他解。
他低头,从袖袋里摸出那块记录数据的石板——不是什么宝贝,就是块普通青玉片,早年在坊市捡漏时顺来的,结果阴差阳错成了临时存储器。他往里头灌了点灵力,玉面浮起一层淡光,显出几排密密麻麻的小字:情绪波动曲线、肢体语言频率、能量场变化节点……全是刚才高台上的细碎痕迹。
“还真记下了。”他嘀咕一句,抬眼扫了圈人群,“这年头,打架要证据,讲和也得靠数据。”
话音落,三个穿灰袍的身影从东侧研究馆走出来。领头那人手里捧着个木匣,边走边低头看手里的竹简,差点撞上旗杆。方浩认得他们,是跨文明联合科研组的,专搞行为模式分析,平日最爱拿各种族群做对照实验,连吵架都分门别类编号归档。
“方宗主。”灰袍人站定,喘了口气,“我们看了你传过来的数据流,有点意思。”
“不至于叫‘传’。”方浩摆手,“我就是往地脉阵里塞了点信息,你们能收到纯属巧合。”
“不巧。”另一人插嘴,掏出一块共鸣晶片,“我们正好在监测大气灵韵扰动,结果发现你在用基础传导阵列做非标准编码传输——手法粗糙,但有效。”
方浩咧嘴一笑:“糙点好,省灵力。”
三人对视一眼,领头的打开木匣,取出一叠活页纸册,封面写着《初步观测汇总·友好行为模式试探性建模》。字太大,挤得慌。
“我们比对了十七个文明在这次事件中的互动轨迹。”灰袍人翻到中间一页,“发现一个共性:所有真正达成缓和的接触,都经历了三个阶段。”
他指着图表:“第一,敌意下降,表现为呼吸放缓、法器收拢;第二,主动示好,比如点头、交换小物件;第三,资源互换,哪怕只是口水解渴,也算。”
方浩凑近看了看,点头:“听着像菜市场砍完价后的流程。”
“本质一样。”第三人严肃道,“和平不是突然蹦出来的,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们玄天宗那套‘先打一架再谈买卖’的作风,其实暗合规律。”
“我们那是穷逼无奈。”方浩挠头,“不抢点东西,锅都揭不开。”
几人轻笑,气氛松了些。方浩趁机把玉片递过去:“你们拿去补补模型。我怀疑刚才那阵香雾,只触发了第一阶段,后面的都是假热闹。”
灰袍人接过玉片,输入解析阵。片刻后,纸上多了一条新曲线,起伏明显不同于其他。
“有意思。”他抬头,“这部分数据来自那些没被影响的人?”
“东南角三个,西北两个。”方浩说,“他们闻了香,没笑,反而捂鼻子。我猜他们的‘友好开关’不在那儿。”
科研人员眼神亮了:“说明规律存在,但激活方式因族而异?”
“不然呢?”方浩摊手,“你以为全宇宙都爱吃桂花糕味儿的空气?”
众人又是一乐。讨论继续,越挖越深。他们发现,即便没有外力干预,某些自然交互也会触发三阶响应——比如一个孩子递糖给陌生人,对方本能接住,随后微笑致谢,最后回赠一枚小石头当纪念。全过程不到十息,却完整走完了模型路径。
“所以友好不是奇迹。”有人总结,“是可复现的行为链。”
“那就别光看着。”方浩起身,“写本书吧,让大家都看看,怎么才算真和好,而不是被人哄着笑。”
提议通过。问题来了:怎么写?符文公式太拗口,图解又难涵盖多感知体系。争论半天,方浩一拍桌子:“用灵纹活页册。”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破书——封面缺角,页边发黑,一看就翻烂了。《凡人怎么活下去》,他自己写的,早年伪装铁匠时用来记账兼励志。
“每页嵌个共鸣阵,谁读它,它就变谁看得懂的样子。”他说,“光语族看到光影流转,声波族听见节奏递进,触觉族摸到纹理变化。咱们只管录数据,呈现方式交给系统自动调。”
科研组眼睛都直了。当场开工。方浩亲自执笔前言,写了五遍才定稿。第一句原是“本书记载宇宙通用和平法则”,他划掉,改成:
“我们观察了一些人,在一些时候,做了些不算太坏的事。以下是过程记录。”
末尾加了一句:“结论不一定对,欢迎来吵。”
书成那天,取名《和平行为观测录·初编》。共三十七页,附案例十一则,图表六幅,空白页五张供后续补充。封面朴素,只有四个字:**看看再说**。
分发时,反应两极。
一群星海游商当场翻开,互相讨论:“原来我上次赔礼送酒,是在第二阶段卡住了?”
一位岩石族长老皱眉:“你们把握手拥抱都编号了?太机械。”
旁边翼族代表反驳:“可确实有用。我们部族内战三百年,第一次停手就是因为双方同时打了喷嚏,误以为是信号。”
争论声中,方浩站在研究馆门口,手里捏着正本。阳光照在书脊上,灵纹微微发亮,像在呼吸。
有年轻代表跑来问他:“这书真能防止战争?”
他没直接答,反问:“你早上吃饭,会先看菜谱吗?”
对方愣住。
“菜谱不能让你吃饱。”方浩把书递过去,“但它能告诉你,哪道菜烧糊了,别再试火候。”
那人接过书,若有所思地走了。
方浩转身回馆,见科研组还在忙,调试接口,接入更多文明数据库。他没打扰,只把正本轻轻放在桌上。
桌角,一杯凉茶冒着最后一丝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