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热气也歇了。方浩还站在高台中央,手搭在青铜鼎上,掌心的余温慢慢散去。刚才那阵怪风把天搅得像个煮糊的粥锅,现在倒安静下来,广场上的人群却没敢动,一个个缩在石栏后头,有的搓着手臂取暖,有的悄悄掐诀检查护身符还在不在。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晶片,已经收进袖袋里。这玩意儿暂时用不上,眼下最要紧的是——谁来把这个场子接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从侧门踱步而出。
那人一身血色长袍,衣料看着挺新,可袖口沾着点淡红粉末,像是碾碎的药渣。他走路极慢,每一步都像在称体重,走到高台边缘站定,轻轻拍了下手。
“诸位。”声音不大,却传得远,“刚才那一阵乱风,扰了会谈,实在失礼。”
没人接话。几位代表互相看看,眼神里写着:你算哪根葱?
方浩眯起眼。血衣尊者?这名字他听过,通缉榜上挂了五十年,据说有洁癖,打完架非得泡三个时辰澡才肯吃饭。怎么今天亲自下场了?
血衣尊者也不恼,只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瓶身雕着九瓣莲花,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我闭关三月所制‘友好香氛’。”他打开瓶塞,轻轻一晃,“专为化解隔阂、激发善意而炼,今日愿献于诸文明,共促和平。”
说着,他指尖一点,一道柔和光波自瓶中扩散,瞬间化作薄雾弥漫全场。
方浩鼻子一抽——味儿来了。
一股暖烘烘的甜香钻进鼻腔,像刚出炉的桂花糕混着檀香,闻着就不想打架。前排几个原本绷着脸的代表,肩膀忽然松了,有人甚至咧嘴笑了,跟旁边人主动点头:“你们族徽挺好看啊。”
好家伙,见效挺快。
可就在一片和乐融融中,角落传来“阿嚏”一声。
一个披着蓝鳞斗篷的寒渊族代表猛地捂住鼻子,眼眶发红,另一只手悄悄摸出块滤气帕子捂上嘴。他旁边那位焰脊族的小个子更惨,眼睛直眨巴,眼泪汪汪地揉了半天,还以为自己太感动了。
方浩不动声色,从袖里摸出块旧绢帕,顺手递过去:“擦擦吧,不是你心软,是这味儿跟你血脉犯冲。”
那人一愣,接过帕子抹了把脸,低声说了句“多谢”,赶紧退到通风处。
方浩没再说话,只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往脚下石板里送了一缕灵气。地下微微一震,像是有东西在记录什么数据,但他没深追。现在揭破,只会让场面更僵。
他抬头看向血衣尊者。
那人站在高台边,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可手指一直捏着瓶底没放,指尖微微发颤。方浩看得清楚——那瓶子里的香雾,根本不是自动扩散的,是靠指力一点点压出来的,费劲得很。
“难怪袖口有粉。”他心里嘀咕,“亲力亲为,累出毛病了吧。”
这时,两位高阶代表正凑在一起握手,刚才还因为翻译器延迟差点拔刀,现在反倒抱在一起拍肩大笑,其中一个激动得差点把对方胡子揪下来。
“真和谐了?”方浩撇嘴,“要不咱赌十块灵石,他们俩回头还得吵。”
话音未落,他故意提高嗓门:“这香不错,闻着像我家灶台炖药,暖是暖,就是怕有人吃不消。”
人群一顿。
几个原本笑呵呵的代表立刻警觉起来,开始观察身边人脸色。那几个摘了呼吸过滤器的低阶使者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又把装置戴了回去。
血衣尊者的笑容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合上玉瓶:“香氛初成,确有不足之处。待我回去继续改良。”
他说完便转身欲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几分。经过方浩身边时,右手悄悄按了下胸口,像是压着什么不适。
方浩没拦他,只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红影消失在侧门拐角。
广场上,多数代表已开始自由交谈,有人拿出特产互赠,有孩子模样的外星生物蹦跳着分发糖果。气氛确实好了,好得有点假。
方浩站着没动。
他记下了那些过敏者的站位——东南角三人,西北角两个,全来自边缘星域,体质偏寒或极热。下次要是再有人捧出“万能和平神器”,他得先问问产自哪个星球。
风彻底停了。翡翠白菜的叶子缓缓舒展,像是终于敢喘口气。
他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有个老茧,是早年被雷劈穿耳留下的。现在有点痒。
远处,一名戴着三层滤网的代表正偷偷把一小管空气样本收进腰囊,动作隐蔽,但没逃过他的眼角余光。
方浩假装没看见,只是轻轻拍了下鼎沿。
铛——
一声轻响,像是提醒谁:戏还没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