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方浩已经蹲在前山议事台边上啃烧饼了。那烧饼焦得像块炭,咬一口簌簌掉渣,他边吃边拿袖子擦青铜鼎上的露水,嘴里嘟囔:“说好招发药员,怎么变成调解大会了?我这连合同范本都没印呢。”
话音刚落,血衣尊者从后山走来,白衣一尘不染,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淡淡的光晕。他脚步没停,直接上了高台,把镜子往案上一放,道:“试过了,传译阵法撑不过三句对白,他们一开口,阵盘就冒烟。”
方浩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那就别让他们同时开口。一个说,一个听,中间隔堵墙也行。”
“我已经安排好了。”血衣尊者扫了他一眼,“你去搬两把椅子,别让我站着主持和谈。”
方浩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转身去搬椅子。等他吭哧吭哧把两张藤编矮凳摆好,两位文明代表也到了。一个通体泛蓝光,走路带嗡鸣,像是谁把蜂巢穿在了身上;另一个浑身长满细密鳞片,每片都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说话时尾巴轻轻拍地,像在打节拍。
两人一进门就背对背坐下,谁也不看谁。
方浩退到角落,掏出个小本子准备记要点。血衣尊者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今日召集二位,是为化解旧怨。据档案记载,你们上次正面接触,是在三百年前的‘星核失窃事件’中。”
蓝光代表立刻发声:“不是失窃,是抢劫!他们趁我们能量潮汐低谷期强行拖走了核心装置!”
鳞片代表尾巴一甩:“那是自然衰变!你们自己没做好防护,反倒赖别人捡破烂?”
传译阵“滋”地一声冒出一股青烟,彻底熄了火。
血衣尊者面不改色,抬手激活了案上的铜镜:“既然语言不通,那就看图说话。”他指尖一点镜面,一道光影投在地上,显出一片星空图景,中央一颗星辰缓缓暗淡、崩解。
“这是当年‘星核’所在区域的天文记录。”他说,“连续七百年的观测数据显示,该星体早在冲突爆发前一百二十年,就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能量流失。它不是被抢走的,是自己灭了。”
蓝光代表沉默了几秒,嗡声低了下来:“可……我们族内史书记载,是外敌入侵导致……”
“记忆会骗人。”血衣尊者淡淡道,“尤其是当一段历史被反复讲述时。你们需要的不是赔偿,是真相。”
方浩在一旁小声嘀咕:“这话要是早说,我家菜园去年也不会因为‘谁偷了我的土豆’吵半个月。”
没人理他。
血衣尊者继续引导双方查看投影,逐步还原当年事件细节。随着证据一条条浮现,两人态度慢慢松动。蓝光代表不再嗡鸣,鳞片代表的尾巴也不拍地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方浩凑上前:“要不这样,与其争一个没了的星核,不如咱俩合作搞个新项目?我这儿有块空地,适合种点发光的晶簇,你们一人管一半,收成平分,名字就叫‘共荣之光’,多吉利。”
蓝光代表犹豫了一下:“如果能保证初始能量供给……我可以出三成资源。”
鳞片代表瞥了他一眼:“五成。”
“四成,加一条技术支持条款。”蓝光代表伸出手。
鳞片代表盯着那只光手看了两秒,抬起自己的爪子,轻轻碰了一下。
地面的契约卷轴自动亮起,银线交织成纹,两人分别按下手印。契约成立。
方浩咧嘴一笑,正要鼓掌,忽然察觉空气里有丝异样——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玻璃,又瞬间消失。他猛地回头,只见蓝光代表正低头整理文书,袖口微动,一道极淡的波纹从他指缝溜出,钻进地缝不见了。
方浩不动声色,悄悄从地上捻起一小片纸屑,那是方才契约打印时多出来的一角,已被踩过几脚,边缘沾着泥。他捏着纸屑,指尖微微用力,一丝残余的灵波顺着纹路爬上来——和刚才那道异常波动,一模一样。
他把纸屑塞进袖袋,脸上依旧挂着笑,还顺手给两位代表各递了杯茶:“签都签了,喝杯热的压压惊。咱们玄天宗的云雾茶,专治事后反悔。”
两人接过茶,寒暄几句,随后一同起身离开。身影渐远,台阶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
方浩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手中的纸屑上。风一吹,纸角微微颤动,像只将飞未飞的蛾。
血衣尊者不知何时已收起铜镜,转身往炼药房方向走去,背影笔直,一步未停。
方浩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出来了,照得议事台金灿灿的,像个新开张的铺面。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声说了句:“这年头,连讲和都得防着背后捅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