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篇文章,办公室里没人吭声。
键盘声没了。李娟那首走调的歌也没了。连何明那个老旧的电脑风扇都不转了似的。安静得让人发毛。何明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李娟攥着报表,指节发白,纸边让她捏出了褶子。吴院长和徐教授不吵了,两个老人对看了一眼,又齐齐把目光转回于龙身上。马律师已经把公文包完全拉开,手伸进去摸到了文件夹,随时准备往外掏东西。
就几秒钟前,他们还在笑,还在算账,还在为一句措辞争得面红耳赤。
现在全停了。
于龙把手机还给林薇。脸色没怎么变。不是不气——气已经过了那个会蹦起来的阶段了。他脑子里转的早不是“谁干的”这种问题。赵天豪,这还用猜吗。他琢磨的是后面还有几招。军师的套路他研究过,从来不是一拳打完收工,是一拳接一拳,往你喘不上气的地方打。
“开会。”他说。
话音没落,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不是头疼——是系统。一股情绪从办公室外头涌过来,像水面上的涟漪撞在他身上。系统升级之后他偶尔能感知到周围人强烈的情绪,这感觉不好形容,就像有人在隔壁哭,你听不见声,但胸口跟着发闷。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于总?”林薇在后面叫了一声。
“等一下。”
推开门。走廊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蹲在墙角,背对着他。灰色保洁服,袖口磨得发白,脚边搁着个红色塑料桶和一把拖把。肩膀一抖一抖的。
于龙走过去蹲下来。这个姿势他太熟了。孙大爷蹲在楼梯间里也是这么蜷着。李奶奶坐在马路边上也是这么蜷着。人伤心到极处,身体会自己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去。
“刘阿姨?”
刘阿姨转过头。脸上全是眼泪,拿袖子去擦,袖口湿了一片,擦完又淌下来。她看见于龙,慌得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于总——对不起,我不该在上班时候——我这就去拖地——”弯腰去拿拖把,手抖得厉害,拖把倒了,她又去扶。
“刘阿姨,您先别忙。”于龙把拖把接过来靠墙放好,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出什么事了?”
刘阿姨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拧来拧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女儿——她今天在网上看了一篇文章。说您这个基金会——说那个姓邹的会计——偷税漏税。她说我在这儿干活不是正经地方,让我辞工。我说我不信,她急了,说我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们吵了一架——”说到这儿声音断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于总,我不信那个文章。我在这儿干了两个月,我看得见——您是什么人,这办公室里的孩子们是什么人,我长了眼睛的。可我女儿她不信啊,她说网上的东西还能有假?我说那网上的东西假的多着呢,她跟我急——”
于龙听完,没急着开口。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刘阿姨齐平。这动作他做了太多回,每一回对着不同的老人,说的其实都是同一句话。不是拿嘴说的,是拿这蹲下来的姿势说的——别怕,我在这儿。
“刘阿姨,您听我说。那些文章是有人专门写的,为的是搞臭我们。税务局我们是去调档案的,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税款补了,手续齐了,一点问题没有。明天我们把所有证据公开,谁都能看。”
他顿了下,声音又轻了些:“您女儿不信,让她来找我。我带她看工地,带她看养老院,让她跟那些护理员聊聊。她有什么疑问,我一个一个答,答到她放心。”
刘阿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于总——您不怪我?”
“怪您什么?您女儿担心您,这是好事。她要是看见网上有人说她妈妈干活的地方不干净,一点都不担心,那才叫怪了。”于龙笑了一下,很轻,但真的,“您让她来。她要是不来,我去找她。”
刘阿姨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袖子是脏的,抹完脸上留了一道灰印子,但眼睛亮了。“哎,好,我跟她说。谢谢您于总——谢谢您——”
系统提示音——“信任之桥”任务完成。辟谣沟通·初级技能解锁,现金两千,特殊奖励:刘阿姨的信任。这位保洁员后来在社区里帮项目辟谣,逢人就说“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带来了差不多二十个支持者。有老街坊,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有在菜市场卖菜的大叔。
于龙在心里把这个奖励和之前那些搁在一起。锦旗、U盘、鸡蛋、帽子、青菜、工地上倒的水,现在又多了一把拖把。
锦旗是记了半年的恩。U盘是藏了五年的案。鸡蛋是冻僵的手捧出来的热乎气。帽子是楼道里站了十五年没倒的脊梁。青菜是一辈子种地的老人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更需要的人。水杯是一个送水工二十年没被人看见的苦。拖把呢——拖把是一个保洁员擦了两个月的眼泪,和一句“我长了眼睛的”。
每一样都轻飘飘。搁一块儿,沉得能把人压进土里。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回了办公室。所有人还在等他。林薇已经把文章投屏到了电视上,马律师面前摊了一沓文件,邹明远坐在角落里,手串摘了戴、戴了摘,珠子磕得细碎响。
于龙走到会议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开会。”
林薇第一个开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数据分析表。“‘滨海真相’这个号是新注册的。三天前注册,昨晚第一篇,今天上午连发三篇。内容全是抹黑,但手法老练得很——每篇措辞不一样,有装客观的,有带节奏的,有直接煽动的。评论区水军我记了Id,话术统一,点赞量短时间内暴涨。但真实网友也有被带动的,已经开始有人转发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分:“更麻烦的是,有个本地挺有影响力的博主转了这篇,标题叫‘慈善还是洗钱?龙基金到底藏着什么’。这人平时不怎么碰这类事——我怀疑是接了单子。”
马律师推推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律师函已经发给平台了,要求删帖、停止侵权。最快也得明天才有结果。但这东西治标不治本——删一篇他能再发一篇,封一个号他能再注册一个。”他看了眼于龙,“更重要的,是正面回应。”
“邹哥。”于龙转向角落。
邹明远抬起头。眼皮底下还是青的,但眼神比刚才定了些。手串终于不摘了,安安稳稳戴在腕上。
“你把当年恒达那件事的证据全整理出来——补税凭证、说明材料、赵天豪的签名、税务局的认可意见。每一张纸都扫描清楚,一张不许漏。”
邹明远点头。于龙又看林薇:“你写一篇澄清文章。不要冷冰冰的公告,要让人读得下去。五年前怎么回事,补税怎么回事,现在为什么有人翻旧账——全讲清楚。证据原件扫描全附上,不给他们断章取义的空子。”
“明白。”林薇已经在敲字了,手指快得像缝纫机。
于龙又看向马律师:“你盯着平台那边。另外,准备一份针对赵天豪的律师函。”
马律师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回没藏住。“早就备好了。”
事都交代完了,于龙坐下来。办公室里又静了几秒。然后邹明远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往外挤。
“小于——是我连累了你。”他把手串褪下来攥在手心里,“五年前那件事跟你压根没关系。赵天豪要搞的是我,你只是被我——”
“邹哥。”
于龙打断他。不是吼,是那种很平、不带任何犹豫的语气,但不知怎么的比吼还重。他站起来走到邹明远面前,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你还记不记得,我创业的时候第一笔启动资金是谁借给我的?我爸住院的时候,谁在医院走廊里陪我坐了三天三夜?你说你连累我——那这些算什么?”
邹明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一家人不说连累。风雨来了——”他把手从肩膀上移开,伸到半空。
“一起扛。”
邹明远看着那只手。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手串戴回腕上,站起来,握住了于龙的手。两只手攥在一起,力道大得指节都白了。
何明从椅子上弹起来,厚实的手掌啪地拍在两人手上:“好家伙,算我一个!”
李娟放下捏皱的报表走过来,手轻轻搭上去。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吴院长和徐教授对看了一眼。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一人伸了一只手。吴院长的手背上有老年斑,徐教授的手指还沾着红笔的墨。
马律师推推眼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搭在最上面。
六只手叠在一起。热得发烫。那股热从手背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胸口,从胸口往眼眶上冲。于龙眨了眨眼,没让什么东西流出来。
“干活。”他说。
散了会,各归各位。林薇的键盘声密得像机关枪。李娟把捏皱的报表铺平继续核数,嘴里又哼起那首走调的歌。何明回到数字迷宫里一行一行往下翻。马律师打电话,声音还是压得低,但语气硬了。吴院长和徐教授又在沙发上为一句措辞争起来了。
于龙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浮上来一句话,还是没说出来——这就是我的家底。不是钱,不是项目,是这帮人。
晚上十点,澄清文章发了。
林薇写的标题很直接:《真相:关于邹明远先生“税务问题”的完整说明》。三千来字,把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附了六张证据扫描件——补税凭证、说明材料、税务局认可意见,还有赵天豪签名那张纸的高清扫描。每一张都标了号,关键信息用红框圈出来,不给人断章取义的余地。
于龙转发到自己账号上,配了一句:“真相就在这里。欢迎查证。也欢迎来现场看。”
前几分钟还行。几个老粉留言说相信龙基金,有人转发说这才叫负责任的回应。于龙刚松了口气,往下再一刷——不对劲。
前排突然涌进来一批新号。头像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注册时间新得烫手,话术齐得像排队:
“洗地!公关文!”
“发几张纸就想证明清白?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税务局都没出来说话,你们自己发个说明就完了?”
“慈善机构果然有钱请律师啊,呵呵。”
于龙盯着屏幕。这些评论像潮水往上涌,一条盖过一条,把正常留言全冲到了后面。好几个带头的是昨晚那批Id——军师没换号。
林薇也看见了,调出一张数据图。“水军又出动了。数量是昨天的三倍。评论增速不正常——三十秒十五条,全是负面。”
“让他们刷。”于龙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下。“证据摆出来了,谁想查都能查到。谣言跑得快,跑不远。真相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地上。”
何明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龙哥,他们这么刷会不会把风向带偏了?”
“风向是给没主见的人准备的。”于龙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们要的不是所有人马上相信我们——那不可能。我们要的是让愿意查证的人能找到真相。”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今晚开着。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笔浓墨。树枝光秃秃的,但于龙知道,根还扎在土里。
他转过身,看这一屋子还没走的人。
“好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何明关了电脑揉眼睛,镜片后面一圈青。李娟把报表收进抽屉,拉上包打了个呵欠,嘴角还沾着饼干渣。吴院长和徐教授终于不争了,两人肩并肩往外走,还在嘀咕那句措辞。马律师最后一个收拾,把律师函复印件整整齐齐码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于龙最后一个走。关了灯,办公室一下子暗了,只有走廊应急灯还亮着,幽幽地投下一点绿光。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阳光没了,笑声没了,键盘声没了。但他知道明天这些东西都会回来。
拉上门,走进夜色。走廊尽头,刘阿姨拖地的背影还在,塑料桶磕在墙角轻轻响了一下。于龙没叫她。他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脑子里已经在转明天的事——证据、媒体、工地、养老院,还有赵天豪下一步要打什么牌。
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面的路,照亮路边老槐树虬结的枝干。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