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一进门就看到沙瑞金正在研读会议纪要,顿时心里一紧。
随即他翻身把门关上,严肃地说:“沙书记,我这趟过来,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思想,同时澄清一些可能产生的误会。”
沙瑞金放下纪要,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国富同志,坐,慢慢说。”
田国富没坐,反而是走到沙瑞金面前微微躬身,声音诚恳道:“沙书记,今天会上我投弃权票,绝对没有半点跟您、以及省委唱反调的意思!恰恰相反,我是在维护常委班子的民主团结形象,也是在坚守政治正确啊!”
“您回想下达康书记今天的发言,他一开始把调子拔得那么高,张口就是强调汉东省吃亏、这合作要不得之类的论调,完全弃互利共赢与协作发展的领导方针与不顾,充满着地方保护主义思想。”
“在当时的那种气氛下,如果我也跟着举手明确反对。会不会被解读成我们汉东省委领导班子在集体质疑甚至抵触‘区域协调发展’的政治纲领?”
“所以我选择弃权,弃的不是对您的工作支持,而是摒弃那种可能引发错误解读、损害汉东整体政治形象的极端风险。包括我后来强调工作态度,也是想把讨论拉回到更理性、更建设性的轨道当中,对冲一下那种过于尖锐对立的氛围。”
他略微停顿,特地留意沙瑞金的反应后才又跟了一句:
“倒是李达康的过激发言,其本意到底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害我们?对此我深表怀疑!”
沙瑞金听此不由得眉头深皱。
这前面都还说好好的,也挺有道理,怎么又突然扣起帽子来了?
一个两个的,都学上瘾了是吧?
不过自持对李达康的为人还算了解,沙瑞金摆手道:“国富同志,你的担虑可以理解,不过达康书记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最多是表现心切,着急了点。”
田国富此行目的主要有两层,第一层自然是消除沙书记对自己猜忌,第二层则是伺机给李达康再上点眼药。
眼下第一层目的达成差不多了,他又琢磨起了第二层。
田国富眼珠一转,叹气惋惜说:“沙书记,达康书记能力强,干劲足,这点我承认。”
“但同样是因为太急太独,才导致的他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得失,缺乏足够的大局观,和迂回推进的政治智慧。”
“好比今天,他看似立场鲜明主动积极,可同样也是因为他的这份急于求成才失了大义,并直接造成了本次常委会的失利。”
“有道是不怕坏人处心积虑,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
难搞!心累!
连李达康是个蠢人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田国富你现在捣鼓李达康连装都不装了是吧?
沙瑞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搞不过高育良了。
因为团结!
汉大帮成员们虽然有着诸多缺陷,比如出身低、缺乏政治智慧、贪财好色,没有政治背景等等,可在团结和忠诚这两点上却从没有出过问题。
好比本次议案,明眼人都知道汉东这边是在给高育良造势抬轿子,共同托举,助他破局。
类似的行为自己这边有过吗?
从来没有!
自己来汉东马上两年了,没有一个老部下主动给他提供过助力。
当然他当了两年的汉东省委书记,也从没有考虑过要给边西钟正仁提供支持就是了。
没有团结也就算了,关键这帮子混球还各藏心机,一个不留神自己人先掐起来了。
沙瑞金深吸口气,勉强劝慰说:“田书记,不要总把我们的同志往坏里想嘛!”
“达康书记只不过今天激动了些,欠乏考虑,还上升不到你说的那个什么….额蠢人的程度。究其从政三十年的履历,主流还是积极向上的,能力也是突出的。”
“我们作为班子里的同志,还是要多提醒、多帮助。”
没想到不说还好,一说反而让田国富情绪更加激动了。
“沙书记,您还是太宽容了!”他忍不住道:“他李达康有什么能力?”
“我听易学习说,李达康从政初期在金山县的时候就累死个村委书记,要不是有他和王大路帮忙扛事、那时候李达康的政治生涯就得报废!!”
“我还听说当年他主政林城弄出窝案串案,投资商稀里哗啦跑了一大片,完李达康扔下一地的烂尾楼,自己跑京州来了。把困难留给后任,把问题捂在原地,自己换个地方照样当‘能吏’。这像话嘛?”
“还有人和我说,去年京州京矿燃爆案就是因为他李达康强压生产任务,搞摊派才造成的。”
“再有116大风厂事件、易学习自爆一换一事件、懒政班赵东来......”
“说实话沙书记,我不喜欢这个达康书记。”
“捅出这么大堆篓子而不自知,会议上还敢给我甩脸色、瞪我,把我们都当成三岁小孩了?”
“对于这个有着丰富过往前科的省委副书记,我们得警惕啊!”
田国富说到前科两字的时候还特地加重了音量。
他这里说的前科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当然是背主。
背主、立场不坚定的前科有两次,赵立春和高育良,如果把金山甩锅那次也算上就是三次。
第二层就是说李达康蠢人灵机一动。
这蠢人灵机一动的次数就更多了——林城窝案、大风厂、易学习自爆、京矿压任务、赵东来...
等等等等。
就这么个狗屁倒灶玩意居然还敢给我甩脸色?
简直是岂有此理!倒反天罡!目无......
“好了.....”沙瑞金无奈地抬抬手,没让田国富再造句遣词下去:“田书记,你的意思我已经清楚了。”
“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在两省协作发展这项提案上争得出彩,扭转之前会议上的不良立场印象。”
“至于李达康呢,我们还是要用,至少不能让他再跳回到对面船上去。”
“但是也要慎用,就像你说的,他这个人,有前科嘛。”
田国富知道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点了点头,没再继续争论。
但他心里那根针对李达康的刺,在经此一事反而扎得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