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之日,很快到来。
这一日,楚庭城的上空碧蓝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从清晨便开始慷慨地洒落,给整座城池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让人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
许星遥早早起床,同往常一样,在院中打了一套拳,将一夜静坐的沉滞之气驱散。随后,回房洗漱,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淡青色道袍。道袍样式简约,并无繁复纹饰,腰间系上一条月白丝绦,虽不华贵,却也显得清雅得体。
收拾妥当后,他将店门打开,去了斜对面的云液居。
云液居的门刚刚打开,店内还未有客人。李阿九正站在柜台后,一手翻着账册,一手拨弄着算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许星遥,脸上立刻露出了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拱手道:“许掌柜,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可是要来上一壶秋露白?”
许星遥摆了摆手,脸上也带着笑意,开门见山道:“李掌柜,今日不是来叨扰酒水的,是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李阿九道:“许掌柜客气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许星遥开口道:“城南金家,金老家主突破玄根后期,今日在府中设宴。听说他生平好酒,便想从你这儿选上两坛,当作贺礼带去。”
李阿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金老家主?不知许掌柜想要什么样的?”
许星遥道:“金家乃是城南望族,家族修士多修习金行功法。不知李掌柜这里,可有上好的金行灵酒?”
李阿九闻言,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连连点头:“有有有!许掌柜这可问对人了。晚辈这云液居虽然不大,开张也才不久,但要说这金行灵酒,那还是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进了后堂。片刻之后,他抱着两个约莫尺许高的青瓷酒坛走了出来。酒坛器型优雅,坛口以掺了金粉的灵泥仔细封好,上面还贴着一个绘制着简易符文的红色封条,显得颇为郑重。
“许掌柜请看,” 李阿九将两个酒坛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两坛,乃是晚辈的窖藏精品,名为‘金玉满堂’。品阶已达二阶顶级,是晚辈早年得的方子,后来自己又改进过几次。”
“此酒以二阶灵谷‘金罡米’为主料,辅以七种金行灵草,经过九蒸九酿,又在金行阵法中窖藏了整整三年,这才酿成。”
许星遥俯身,凑近其中一个酒坛,并未揭开,只是轻轻嗅了嗅。即使隔着灵泥封口,一股浓郁而不失清冽的冷冽酒香,依然丝丝缕缕地透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赞道:“香气醇正,确是好酒。李掌柜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就这两坛了,不知作价几何?”
李阿九报了一个数。那价格,比市价略低一些,显然是给了个优惠。许星遥也不多言推辞,直接付了灵石,将酒收入储物袋中,告辞离去。
回到店里,他又收拾一番,将一块二阶上品的赤纹乌金放进一个精致的玉盒中,这才出了门。
作为楚庭城传承数代的老牌家族,金家府邸占地颇广,虽不及那些顶尖豪门的奢华气派,却也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底蕴。
许星遥沿着主街一路向南,穿过几条巷子,便看到了那座气派的府邸。
金府门前,今日格外热闹。几个身着黄色短褐的仆人正在门口迎客,脸上都带着笑容,迎来送往,忙而不乱。门前停着几辆灵兽拉的车辇,还有一些衣着光鲜的修士正手持请柬,谈笑风生地步入府中。
一位年约五旬的管家站在石阶旁,熟练地辨认着来客,不时与相熟之人拱手寒暄。当许星遥缓步走到近前时,那管家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眼,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前辈,可是云草药铺的许掌柜?”
许星遥停下脚步,对着管家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正是贫道。”
那管家脸上笑容更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许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家主早已特意吩咐过,若是许掌柜前来,直接请到正厅上座。”
许星遥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便随着他迈步踏入了金家府门。
金府院落深深,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今日府中张灯结彩,侍女仆役穿梭忙碌。一路行来,不时能看到先到的宾客,有的聚在假山旁高声谈笑,有的在曲水边低声私语,有的则驻足欣赏园中开得正盛的几丛灵花,气氛融洽而热闹。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池清澈的活水,一座高大轩敞的正厅出现在眼前。
正厅大门洞开,里面已经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许星遥刚刚踏入厅中,还未及细看,便见一道身影分开人群,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正是金家家主金烁。
“许道友!” 金烁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几步便走到许星遥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连声道,“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就等着你呢!”
许星遥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开口道:“金家主客气了。今日是金家大喜之日,许某特来道贺,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两坛“金玉满堂”和那个盛放赤纹乌金的玉盒,递给金烁。
金烁双手接过,递给身旁侍立的仆人,叮嘱道:“小心收好,这是许掌柜的厚礼。” 随即,他转向许星遥,道:“许道友,你能来,便是给我金家天大的面子,比什么礼物都重!你这……这让金某如何过意得去?”
许星遥笑道:“金家主言重了。听闻老家主喜好饮酒,这两坛‘金玉满堂’是特意从云液居选的。那掌柜的手艺不错,这酒应该合老家主口味。至于那盒子里,不过是块寻常矿石,金家是做炼材生意的,想来也不缺这个,权当许某的一点心意,莫要嫌弃。”
金烁道:“许道友说哪里话!这心意,太重了!金某代家父谢过!” 然后亲自引着许星遥,向走厅内走去。
“许道友,这边请。今日宾客众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他将许星遥引到一张位置靠前的圆桌。
同桌的几位修士,看起来都颇有身份。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气度沉稳,修为都在玄根初期到中期之间。
金烁热情地为双方引见:“许道友,这位是城东‘灵药轩’的云掌柜,他可是咱们楚庭城丹药行的老前辈了。这位是城北‘百草堂’的刘执事,别看他年轻,他可掌管着百草堂大半的采买事宜。这位是……”
他又转向那几位介绍许星遥:“云老,刘兄……这位便是云草药铺的许墨,许掌柜。许掌柜不仅修为高深,更是一位技艺超凡的耘君,手里常有珍稀灵草。”
那几位修士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讶异与兴趣,纷纷拱手。
“原来阁下就是云草药铺的许掌柜!久仰久仰!”那位云掌柜拱手笑道,“改日得空,贫道可得去你店里叨扰叨扰,还望许掌柜莫要嫌烦啊。”
许星遥笑道:“云掌柜客气了。灵药轩是楚庭城数得上的大字号,许某那不过是个小摊子,混口饭吃罢了。云掌柜若肯屈尊莅临,那是许某的荣幸,岂有叨扰之说?定当扫榻相迎。”
“许掌柜太谦虚了。”刘执事也在一旁说道,捋着胡须,“你那两株灵草,可是帮了金家的大忙!金老爷子能突破,你功不可没!”
正说话间,厅内的喧哗声忽然安静了下来。许星遥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从后堂缓步走出。
那老者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道袍,腰间束着一条淡金色的腰带。他的步伐沉稳,气息内敛,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周身隐隐散发出的灵压,赫然是玄根后期!
金无锋!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凛。这位困于玄根中期巅峰近五十年的老者,如今终于迈出了那一步。他的气息虽然还有些浮动,但那种重获新生的精气神,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站在厅中,自然而然地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仿佛整个厅堂都因他的出现而亮堂了几分。
金无锋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宾客,然后朗声道:“诸位道友,亲朋故旧。今日,金某能于此设宴,与诸位同聚,心中感慨万千。金某困于瓶颈数十载,本以为是大道无望,蹉跎寿终。幸得诸位同道扶持,侥幸踏出这最后一步,得窥玄根后期之境。此恩此德,金某铭记五内。”
他深深一揖,厅中众人连忙起身还礼,齐声道:“恭贺金道友大道更进一步!”
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许星遥坐在席间,与同桌的几位修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的话题,渐渐从祝贺金无锋突破,感慨其不易,转到了城中的局势,转到了山中的怪物。
“说起来,前几日我又听到消息,” 那位刘执事将声音压低了些,“那东西,好像又冒头了,这次是在西边的一处深涧里。”
“城主不是带人围剿了好几次吗?怎么还没拿下?”云掌柜问道。
刘执事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云掌柜有所不知。那东西……邪性得很!不仅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寻常法器难伤,更麻烦的是,它似乎灵智不低,极其狡猾!”
“它根本不与城主他们正面硬撼,稍有不对,立刻远遁,在这莽莽群山之中,哪里追得上?而且,它那身尸毒,霸道得吓人!听说上次遭遇,城主府一位玄根初期的客卿,只是被它爪风擦到一点,护体灵光瞬间溃散,尸毒入体,回来后躺了足足半个月才保住性命,至今还在静养。”
“唉,真是祸害。” 云掌柜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鬼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再这么下去,那些靠山吃饭的散修猎户,怕是都不敢轻易进山了。长此以往,城里的炼材、药材供应,恐怕都要受影响,价格还得涨。”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一口,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
金无锋坐在主位,正与几位明显身份更高的宾客交谈,时而点头,时而朗笑。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许星遥这桌,微微点头示意。
许星遥也点头回应,然后继续听着同桌的修士闲聊。
宴席进行到一半,金无锋忽然站起身,端着一杯酒,向许星遥这桌走来。
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起身致意,他也一一颔首回应。片刻后,他走到许星遥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位,想来就是许掌柜吧?” 他开口问道。
许星遥连忙起身,拱手道:“贫道许墨,见过金老家主。恭喜老家主大道精进。”
金无锋摆了摆手,笑道:“道友不必多礼。老夫要感谢你啊,你的灵药,当真是帮了老夫大忙。若非此物,老夫这最后一步,还不知要等多少年。刚才烁儿说,你又带了那么重的礼来,这让老夫如何过意得去?”
许星遥道:“您客气了。那灵药本就是公平交易,许某不敢居功。”
金无锋摇了摇头,正色道:“许掌柜莫要自谦。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多了。是不是公平交易,老夫心里有数。许掌柜这份情,金家记下了。”
他举起酒杯,对许星遥示意了一下:“来,老夫敬你一杯。”
许星遥连忙双手举杯,与金无锋的酒杯轻轻一碰,道:“贫道愧领。” 随即,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金无锋喝完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许掌柜,老夫看你是个实在人。日后在楚庭城,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尽管来金家找老夫。老老夫虽然不才,但在这楚庭城经营多年,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许星遥拱手道:“多谢金老家主抬爱,贫道铭记于心。”
金无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同桌其他人笑了笑,说了句“诸位尽兴”,转身走向下一桌。
许星遥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金老家主,倒是个爽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