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地寒门:铁岭少年的弓马岁月
万历初年的辽东,寒风卷着沙尘,常年掠过铁岭卫的城墙。城外一处简陋的军户院落里,李永芳在呼啸的北风中拉开了他人生的第一把弓。他的父亲李诚是卫所里的普通旗军,母亲早逝,父子俩靠着微薄的军饷和几亩薄田度日。李诚常说:“咱们军户的命,就系在弓马刀枪上,练不硬实,早晚成了鞑子的刀下鬼。”
李永芳自幼跟着父亲在演武场摸爬滚打,十三岁就能拉开三石弓,十五岁随父巡逻,曾在野猪岭徒手搏杀过一只饿狼。卫指挥使见他勇武,把他补入“夜不收”(明军侦察兵),专门刺探女真部落动向。每次深入山林,他都把父亲给的狼牙护身符贴身藏着,那是母亲临终前用自己的头发缠在狼牙上做的,李诚说:“带着它,就像你娘在护着你。”
万历十七年(1589年),十八岁的李永芳因侦察有功,被提拔为铁岭卫总旗。上任那天,他穿着打了补丁的铁甲,腰悬环首刀,站在卫所的旗杆下,看着“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有一天,要让爹娘跟着我过上好日子。”
此时的辽东,女真各部在努尔哈赤的铁腕下渐趋统一,边地冲突日益频繁。李永芳跟着参将李成梁(后成为辽东总兵)四处征讨,在古勒寨之战中,他率十余名夜不收潜入敌营,烧了对方的粮草,立下首功。李成梁拍着他的肩说:“后生可畏,将来这辽东的防务,说不定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李永芳娶了铁岭卫百户张世英的女儿张氏为妻。张氏是边地女子,不缠足,会骑马,新婚第二天就跟着他去靶场,看他射箭时笑着说:“你这弓拉得是挺满,就是准头还差些。”李永芳把刚得的赏银全给了妻子:“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婚后的日子,一半是烽火,一半是温情。李永芳常年戍边,张氏就把他的甲胄擦得锃亮,把干粮晒得干透,每次他出征,都站在城门口等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去。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长子李延庚出生,李永芳正在抚顺关巡查,收到家书时,对着关外的群山傻笑了半天。
二、抚顺降将:明廷第一个屈膝的边臣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后金天命三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伐明,首战直指抚顺关。此时的李永芳已升任抚顺所游击,统辖千余名士兵,守护着这座辽东咽喉。
开战前三天,后金使者带着努尔哈赤的劝降书来到抚顺关。信中说:“尔若降,吾必厚待,官仍其职,家仍其业;若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李永芳看着信,手指捏得发白——他知道后金的战力,抚顺关虽是要塞,却兵力单薄,援军远在百里之外。
他召集部下商议,千总王命印拍案道:“游击大人,我等世受国恩,岂能降贼?拼了这条命,也要守住城门!”李永芳沉默良久,看着城楼下百姓惊恐的脸,缓缓道:“我不是怕死,是怕这一城百姓跟着遭殃。”
三月十五日,后金大军兵临城下,努尔哈赤亲自督战,八旗铁骑如黑云压城。李永芳站在城头,看着对方的攻城器械,听着震天的呐喊,忽然下令:“开城门,悬降旗。”
王命印拔剑指着他:“李永芳,你敢叛国?”李永芳闭上眼:“要杀要剐,等保住百姓再说。”他亲自缒城而出,跪在努尔哈赤面前,脱去明军甲胄,换上了后金的官服。这一跪,让他成了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个投降后金的边将,史书记载“明边将降后金自此始”。
抚顺关不战而降,努尔哈赤大喜过望,当即任命李永芳为三等副将,仍统辖抚顺旧部,还把自己的孙女(阿巴泰之女)嫁给了他,赐名“额驸”(驸马)。李永芳穿着崭新的官服,看着后金士兵接管城门,心里像被塞了块冰——他保住了一城百姓,却成了天下唾骂的“汉奸”。
消息传到北京,万历帝震怒,下令将李永芳的父亲李诚打入大牢,家产抄没。李诚在狱中绝食而亡,临终前说:“我儿不孝,我李家祖宗蒙羞。”远在铁岭的张氏得知丈夫降敌,写下休书,带着年幼的李延庚隐姓埋名,从此杳无音信。
李永芳得知父亲死讯,在抚顺关的城楼上哭了一夜,对着南方磕了三个头,然后拔出刀,在手臂上刻下“不忠不孝”四字。努尔哈赤派人慰问,他只说:“罪臣不敢受王爷恩惠,唯有以死效力。”
三、八旗战将:从降将到汉军旗柱石
天命四年(1619年),萨尔浒之战爆发,李永芳随努尔哈赤出征,在东线协助代善抵御明将刘綎的东路军。他熟悉明军战法,建议设伏于阿布达里冈,果然大败明军,斩杀刘綎。战后,努尔哈赤晋封他为三等总兵官,赏给人畜百户。
李永芳在军中小心翼翼,从不居功,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天命六年(1621年),后金攻沈阳,他率汉军士卒架设云梯,被流矢射中左臂,仍大呼登城,最终第一个攀上城头。皇太极拍着他的背说:“额驸之勇,不输八旗子弟。”
这期间,他与阿巴泰之女钮祜禄氏(后金称“格格”)生下次子李率泰、三子刚阿泰。钮祜禄氏虽是宗室之女,却不骄纵,知道李永芳思念原配,从不过问他的旧事,只是把李延庚的旧物(李永芳偷偷保存的)整理好,放在他的书房。李永芳对这位继妻日渐敬重,常对她说:“委屈你了。”
天命七年(1622年),努尔哈赤设立汉军旗,李永芳被编入正蓝旗,成为汉军旗的早期将领之一。他向努尔哈赤建议:“汉军熟悉火器,可编练炮兵,以补八旗骑兵之短。”努尔哈赤采纳,命他监造红衣大炮,李永芳亲自到铁匠营督工,三个月造出二十门,在攻锦州时大显神威。
天聪元年(1627年),皇太极即位,李永芳随其征朝鲜,在江华岛之战中,他说服朝鲜守将投降,避免了屠城。皇太极赞他:“额驸不仅善战,更懂怀柔之道。”晋封他为二等昂邦章京(相当于总兵),赐“免死牌”一块。
此时的李永芳,已是后金汉军将领中的核心人物,却始终活在“降将”的阴影里。八旗旧勋常嘲讽他“忘本”,明廷则骂他“逆贼”,连他的儿子李延庚(后来被找到,接入后金)都对他冷淡,说:“我娘说,你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大明。”
李永芳只是沉默,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军务上。他编写《汉军操典》,规范汉军训练;建议皇太极开科取士,吸纳汉人儒生;在辽东推行“屯田制”,让百姓休养生息。有人说他是“假仁假义”,他却道:“不管为谁效力,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总是没错的。”
天聪五年(1631年),大凌河之战,李永芳率汉军炮兵重创明军,却因与八旗将领杜度在战术上争执,被杜度参劾“心怀二志”。皇太极虽未治罪,却也敲打他:“额驸当知,你今日之位,皆我大金所赐。”李永芳自此更加谨慎,行军打仗只听命令,从不建言。
四、家族荣枯:降将后裔的百年浮沉
崇德元年(1636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为“清”,封李永芳为三等精奇尼哈番(子爵),世袭罔替。此时的他已鬓发斑白,左臂的箭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却依旧随驾出征。
崇德六年(1641年),松锦大战爆发,李永芳的次子李率泰已是正蓝旗汉军梅勒章京(副都统),在塔山阻击战中斩杀明将吴三桂之侄吴应麒。李永芳在后方听闻,对钮祜禄氏说:“这孩子,比我当年勇猛。”
崇德八年(1643年),李永芳病逝于沈阳,享年五十八岁。临终前,他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指着墙上的“忠”字(努尔哈赤所赐)说:“我这一生,对不起大明,也未必全忠于大清。但你们记住,不管在哪个朝代,领兵者当以民为天,当官者当以廉为镜。”
他死后,清廷追赠他为一等伯,谥号“敏壮”,入祀汉军旗宗祠。长子李延庚袭爵,后官至正蓝旗汉军都统,却始终对父亲的降敌耿耿于怀,康熙初年因“言语怨望”被罢官,郁郁而终。
次子李率泰则成了清初名臣,顺治年间任两广总督,平定南明残余势力,推行“海禁”却也减免赋税,百姓称他“李青天”。康熙十年(1671年)病逝,康熙帝亲赐祭文,称其“功在社稷,泽被两广”。
三子刚阿泰官至镶蓝旗汉军副都统,随康熙帝征噶尔丹,在乌兰布通之战中阵亡,尸骨未存,只留下一块写着“忠勇”的灵牌。
李永芳的继妻钮祜禄氏活到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临终前将李永芳的“免死牌”和张氏的休书一起烧掉,说:“恩怨都了了,让他安安心心做个古人吧。”
五、史笔春秋:降将的功过与争议
李永芳的一生,始终是历史的争议点。《明史》将他列入“叛臣传”,骂他“屈膝事敌,辱没祖宗”;《清史稿》则赞他“率先归附,为汉军之冠,功不可没”。
站在明朝的立场,他是叛国降贼的懦夫。抚顺关的降,让后金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了辽东门户,动摇了明军的军心,间接导致了萨尔浒之战的惨败。明廷文人写诗骂他:“铁岭男儿骨应硬,何来屈膝拜夷酋?”
可站在百姓的角度,他的投降保住了抚顺一城的生灵。据《抚顺县志》记载,后金破城后,“因永芳降,不杀一人,不掠一物”,而同期被攻陷的清河城,则“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当时的民谣唱:“李游击,降得好,救我妻儿免刀刀。”
站在清朝的角度,他是汉军旗的开创者之一。他提出的编练炮兵、推行屯田、开科取士等建议,为后金(清)的汉化和强盛奠定了基础。皇太极曾说:“若无李永芳,汉军岂能有今日?”
而站在李永芳自己的角度,他或许只是个在乱世中挣扎的普通人。他想做忠臣,却在百姓的生死面前低下了头;他想做孝子,却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死亡;他想做良将,却永远背负着“降将”的骂名。他手臂上的“不忠不孝”四字,刻了一辈子,也痛了一辈子。
如今,抚顺关的旧址早已湮没在尘土中,只有一块“李永芳降清处”的石碑,在寒风中沉默矗立。来往的游人看着碑上的字,或唾骂,或叹息,或沉默——就像几百年来,人们对他的评价一样,从未有过定论。
或许,历史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李永芳的降,是个人的选择,也是时代的无奈。他用自己的名节,换来了一城百姓的平安;用自己的余生,为新政权的稳定出力。功过是非,早已融入辽东的大地,成为那段烽火岁月里,一道无法抹去的复杂印记。
正如他临终前对儿子们说的:“历史怎么写,由不得咱们。但做人做事,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或许,就是这位明末清初第一个降将,留给后人最真实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