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站定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宝玉,反问道:“我来接我妹妹回家,这有什么稀奇的?倒是宝玉你......这大冷的天儿,宴席都散了,你不在屋里陪着嫂子,一个人在这风口里做什么?”
他明知故问:“莫非......是在等谁?”
“我......”贾宝玉被问得一激灵,脸色涨得通红。
他看了眼林珂,心里那个虚啊。
人家是正经未婚夫,来等未婚妻那是天经地义。
自个儿呢?总不能说“我也在等林妹妹”吧?那不是找打么?肯定要被林珂给当场撵走的。
于是,情急之下,宝玉眼珠一转,编了个蹩脚的理由:“不错......我......我是在等老太太!我想着老太太今儿个累了,想等她出来,给她请个安再回去。”
“哟呵?”林珂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笑话一样,“没看出来啊!咱们宝二爷原来这么有孝心呀?真是让人感动。”
贾宝玉嘿嘿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尴尬,顺便想把林珂支走:“那......那既然珂兄弟也要等人,不如......不如咱们一起等?到时候老太太出来了,也和她说说话?老太太肯定高兴。”
林珂懒得理会他这点小心思,看着宝玉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还是决定撵走他了。
“谈就不必了。老太太正忙着呢。”林珂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我有件事儿,倒是要提醒你一句。”
“什么事?”宝玉一愣。
“方才啊......”林珂指了指另一边的回廊,压低了声音,一副好心提醒的样子,“我过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二嫂子带着几个丫鬟,气势汹汹地往这边找来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上下打量了宝玉一眼,坏笑道:“我想着......她这大晚上的,不找别人,多半是在找你吧?宝玉,你还不赶紧去看看情况?若是让她在这里闹起来,惊扰了老太太,那你这孝心......可就要变味儿了。”
“什......什么?”
贾宝玉一听“夏金桂”这三个字,脸色瞬间煞白。
“她......她来了?”他吓得两腿发软,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就不去了!我不去了!”
他哪里敢去?那个泼妇若是见了他在这儿等林黛玉,那还不得当场把他给撕了?
林珂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你去不去都无所谓。反正我看她走得挺快,应该也快了,你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其实哪里有什么脚步声,不过是风吹树叶的声音罢了。
但此刻的贾宝玉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所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侧耳一听,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夏金桂恐怖的骂声。
“那......那个......”贾宝玉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被夏金桂逮住的恐惧,远远地胜过了想见林妹妹的渴望。
“珂兄弟......那个,既然你在等林妹妹,我就不打扰了!我还是去那边看看吧!免得她冲撞了老太太!”
说罢,他连礼都顾不上行,一缩脖子,逃也似地溜了。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林珂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
“这点出息......”他摇了摇头。
还没过多久,身后的门帘一掀,林黛玉披着大红羽纱鹤氅,款款走了出来。
她一出门,便见林珂正负手立在廊下,却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黛玉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理了理斗篷,道:“走吧。”
林珂便极其自然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手炉,试了试温度,又看了看她身后。
“咦?”林珂问道,“紫鹃哪里去了?怎么也不说陪着妹妹?倒是让你一个人出来了?”
黛玉闻言,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嘛?我还以为......哥哥心里头,肯定会觉得她在的话很碍事呢,恨不得把她支得远远的才好。没想到正好相反?哥哥竟是这般想念她?”
林珂笑道:“倒也不错。少了个灯笼,这夜路走起来才更有趣些,是不是?”
“呵呵,你说这话,要是摔了跟头才好笑呢。”黛玉笑道。
两人并肩而行,走在夹道上,四周无人。
林珂这才收起了玩笑,正色问道:“方才老太太留你,可是说了什么要紧事?”
林黛玉闻言,撇了撇樱桃小嘴,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啦......”
她侧过头,一双剪水双瞳盯着林珂,带着几分促狭:“老太太打算把鸳鸯给我,让我带回去。我没要。”
“什么?”林珂脚下一顿,一脸的错愕,“为何?”
黛玉看着他那副惋惜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嘟了嘟嘴,嗔道:“好啊!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你果然惦记着鸳鸯姐姐是不是?一听说我没要,这就急了?”
林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丫头耍了,摊了摊手,辩解道:“哪儿能啊?这不是原本定好的事情么?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玩笑而已。”黛玉白了他一眼,笑道,“只是老太太打算今日就让鸳鸯随我回去,那般急切,像是生怕我不要了似的。”
“我说倒也不用这样子急切,鸳鸯姐姐那边也要收拾收拾,她也说希望等到我二月生辰之后再过府。”
“可老太太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认准了的事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她死活不答应,非要立刻把人送走,说是为了图个吉利。”
黛玉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办法。明儿早上,鸳鸯姐姐便要进我潇湘馆的大门了。”
说完,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林珂。
借着月光,黛玉看着眼前这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没好气地伸出手指,在林珂胸口戳了一下:“这下可是遂了你的意了,心里头指不定怎么乐呢?”
“哼!不过我可警告你!”黛玉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威严,“别高兴得太早!我已经牺牲了一个紫鹃给你做......做那个了。”
“鸳鸯姐姐到了我那儿,便是我的人!在没过门之前,你可是一点儿都不许碰的。若是让我知道你偷偷摸摸的......哼哼!”
林珂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笑道:“怎么会?妹妹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又不是什么低俗的人,哪儿就会整日里想那种事?”
他一脸正气道:“我只是觉得,鸳鸯那丫头不容易。这下好了,她算是彻底逃离了苦海,再不用给某些坏人惦记着,实在是一件大好事啊。我是替她高兴。”
“真的?”林黛玉冷笑一声,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抽回手,继续往前走,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我怎么觉得......倒像是才出虎口,又入了狼窝呢?”
......
又走了一会儿,黛玉便将方才老太太叮嘱她日后要关照贾家,尤其是要关照宝玉的话,一五一十地同林珂说了。
她说完便侧过头去,悄悄打量林珂的神色,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只是林珂闻言,脸上波澜不惊,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淡然:“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精明了一辈子是不错,可如今到底脑袋也不怎么清醒了。”
他伸出手,将黛玉拉到自己另一边,帮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寒风,继续道:“原本贾家与咱们家,也算是一段善缘。只可惜......这府里头总有人从中作梗,把好好的经都给念歪了。”
林黛玉冰雪聪明,哪里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从中作梗的那个人,除了自个儿那位舅母还能有谁?
想起王夫人平日里对自己那种面甜心苦,甚至都有些暗藏敌意的态度,黛玉心中也是一片冷然。
她如今对这个舅母是一点儿好感也无,若非看在那是母亲嫂子的份上,她连那一丝面子情都不想维持。
“哼,同哥哥不对付,都不知道往后她要多么后悔呢。”黛玉轻哼一声,故作嗔怪状,停下脚步,一双似泣非泣含情目直直地盯着林珂,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哥哥倒说得轻巧。如今这担子可是压在我肩上了。”
“我本是个再省事不过的闲人,如今却要替你想着这府里的烂摊子,还要防着别人的算计。”
说着,黛玉还撇撇嘴,脸颊都鼓了起来:“全是为了你!若不是为了哥哥,我此刻早就回了潇湘馆,抱着我的手炉,看着闲书,哪里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要考虑?不管是宝二哥也好,还是贾家也罢,与我何干?”
这话虽是带着几分玩笑意味,但也确实是黛玉的心里话。
若非她已将自个儿视作天家的人,视作林珂未来的妻子,她才懒得理会贾家这些破事儿。
就算沾亲带故,跟她一个外孙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林珂听着她这番话,看着她格外生动的眉眼,心头却是一颤。
他知道黛玉是在开玩笑,是在向他撒娇。
但他同样也听得出,这话里头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
黛玉是在为他妥协,为他操心,这样的姑娘让他如何能不喜欢?
林珂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态度也认真起来:“唉......”
他长叹了一口气,同黛玉道:“妹妹说得是,实在也是我连累了妹妹。”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声音有些飘忽:“若我只是个普通人,咱们便可在姑苏老家,或是干脆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每日里只谈风月,不问世事。妹妹也不必为了这些家族利益、人情世故而烦忧。”
“可是......”林珂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黛玉,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有些事是躲不掉的。我的身份,注定是不会少了麻烦事儿的。”
“可妹妹你想过没有?倘若没有这些身份带来的权势......在这世道里,如妹妹这般的女儿家,我又怎能保护得好呢?又怎能让妹妹像如今这般,在园子里肆意欢笑,不受半点委屈?”
若是没有这安林侯的爵位,没有这皇子的身份,只怕黛玉早就被贾家那起子势利眼给生吞活剥了,哪里还能有今日的尊荣?
娘的,一想到可能因为身份被贾宝玉压着打,林珂就觉得好生气闷,又想着要狠狠教训一下他了。
而林黛玉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没想到哥哥会把自己的话当真,又做出这样的回应。
哥哥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竟都是为了想要护住她么?
......不好说吧,倘若哥哥只是一个寻常人,哪怕有爹爹门生的名号在,也不可能过得这般自在吧?
只是自己一个还好,再想染指宝丫头她们,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分明他这样做对自己的好处更多,现在却只说是为了自个儿,真是好生奸诈呢!
黛玉心里又想,倘若哥哥就是个寻常人,哪怕通过科举入朝为官,也不可能与这么多大家闺秀惹上关系,那岂不是说......
岂不是说,哥哥心里可以只有自己一个人啦?
黛玉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给甩出脑海,心里微微一叹。
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再多想也没什么意义的。
林黛玉本要冷笑着问问林珂为了的是不是还有一帮姑娘,却看见林珂格外有情的眼神,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哥哥别是真的为此伤心了吧?他能这般说,怎么着都是有这份心的。
林黛玉是个七窍玲珑心,共情能力极强,竟然活生生把自己给想感动了。
“哥哥......”黛玉低下头,声音软得像是一汪春水,“我......我并不是真这样想呢,不过是随口抱怨两句罢了。”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珂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林珂的耳朵里:“不管哥哥是什么身份,是侯爷也好,是平民也罢......”
“对我来说,哥哥一直是我最重要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