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贾母长叹一口气,握紧了鸳鸯的手,强笑道,“鸳鸯啊,我知道你心里也看上珂哥儿了。”
鸳鸯一羞,正要说什么,却听贾母继续道:“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如今什么都不在乎了,唯一牵挂的便是宝玉。”
“他虽不成器,可到底是我心尖上的肉。如今这府里败落了,他那个媳妇又是个不省心的,如何叫我放心?”
贾母盯着鸳鸯,神情恳切:“好丫头,你是去享福了,可也别忘了咱们这边的情分。以后你随着林丫头过了门,成了那边的人,在珂哥儿跟前若是能说上话,也莫要忘了帮衬帮衬宝玉。”
“哪怕只是照拂一二,别让他受了太大的委屈......那我这个老婆子,在九泉之下,也就念你的好了。”
贾母这话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很低,好似一位祖母在为自己最疼爱的孙子铺路一般。
然而贾母了解鸳鸯,鸳鸯又如何不了解贾母?
在她看来,这番话说得实在太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她一个丫鬟,哪怕蒙主大恩抬了姨娘,又哪里能左右主子的看法?
何况自己本就是贾家人,倘若珂大爷真要狠狠拿贾宝玉欺负,应该是会劝劝的吧?
但贾母明知如此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分明就是不相信自个儿,也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下人这样子多嘴,消耗的是否是主子的恩宠呢?
鸳鸯这时候觉得,贾母其实并没有多关心自己了。
想想倒也正常,一个下人何德何能可以被主子细细关心,更何况是在贾母最宠爱的宝二爷面前。
想来自个儿能有此脸面,无非就是对于老太太来说,比琥珀她们更好用一些罢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在珂大爷那边又是为何对自己格外青睐。
鸳鸯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随即她就释然了。
那位珂大爷还是太好猜了些,定是因为他贪色......
总而言之,鸳鸯也不敢直接答应,更不敢说什么“我一定让珂大爷护着宝玉”这种逾矩的话。
万一贾母觉得她太容易拿捏,又生出别的事端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林珂的性子,虽然会看在亲戚面上照拂,但绝不会无底线地纵容宝玉。
而且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鸳鸯总觉得林珂好似对贾宝玉有种莫名的敌意啊,明明在她看来,珂大爷这样的成就,完全没必要在乎宝玉的。
于是,鸳鸯只是跪下,磕了个头,含糊其词地回道:“老太太折煞奴婢了。奴婢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哪里能左右珂大爷的主意?”
她抬起头,亦是表情诚恳:“不过,老太太放心。珂大爷最是重情重义的。而且珂大爷的师娘是咱们府里出去的姑奶奶,亦是贾家人。有这一层关系在,珂大爷肯定会帮衬贾家的,也定然不会看着宝二爷受委屈的。”
她这话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同时还隐隐表明了立场,说自个儿现在是站在林珂那边的。
贾母闻言,不由得深深地看了鸳鸯一眼。
她知道,自己身边这个最得用的丫鬟,这颗心如今已经彻底跟着林珂走了。
这丫头真不愧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聪明着呢,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知道谁才是她未来的天。
贾母心里幽幽一叹,虽然有些失落,却也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事情。
姑娘家嫁人后,那就是泼出去的水。
夫家才是她们一辈子的归宿,当然都要和夫家同心同德的。
若是鸳鸯这时候还傻乎乎地答应为了宝玉去损害林珂的利益,那贾母反倒要担心她在林家活不久了,毕竟玉儿也不是个愚钝的。
“好......好......”贾母点了点头,拍了拍鸳鸯的手背,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你是个明白人,这样很好。”
“只要宝玉与珂哥儿的关系还说得过去......日后,总是不会多难看的。”
贾母心道但愿如此。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花厅,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杆,恢复了荣国府老封君的威严气度:“走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是。”鸳鸯应下,稳稳地扶着贾母,继续前去赴会。
而随着林珂与王熙凤一前一后地回来,又见鸳鸯扶着老太太影出现在花厅门口,这荣国府的上元家宴,总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
众人重新见礼,分次落座。
此时贾政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在席间扫视了一圈,心中却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与唏嘘。
按着往年的规矩,这等大节下的宴席,男女眷是要分开的。
女眷们在里头花厅乐呵,他们这些爷们儿则要在廊下推杯换盏,行令猜拳,那是何等的热闹快活。
贾政眯起眼睛,仿佛眼前还能看到去年的光景。
那时候贾赦、贾珍、贾琏、贾蓉等人都在,大家把酒言欢,高谈阔论,虽说多是些纨绔习气,可到底显得这贾府人丁兴旺,烈火烹油。
可如今呢?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那起子旁支亲戚见贾家势颓,也多是不怎么上门了。
这一眼望去,竟只剩下寥寥几人,显得格外的空旷萧索。
因着贾宝玉那个凤凰蛋,向来是被贾母如同眼珠子般护着,必定是要留在女眷这边凑趣儿的。
林珂见状,心道:“你个死皮赖脸的都赖着不走,那我凭什么要离席。你不走我也不走。”
因此林珂也理直气壮地坐在了这边,就紧挨着黛玉她们。
如此一来,若是贾政还要坚持那套男女大防的规矩,自个儿去廊下摆一桌,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
和他同席的,就只有他的庶子贾环,大房如今唯一的男丁贾琮,再加上一个虽懂事却还是个孩子的孙子贾兰。
这老少三代凑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那该是多么乏味的一顿元宵酒?
贾母也是看透了这一点,之前便发了话:“今儿个是大节,咱们两府难得聚得这般齐整。也不用讲究那么多虚礼了,大家都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才好。若是分开了,反倒显得冷清。”
有了老祖宗这句话,贾政这才顺水推舟,在这个大花厅里坐了下来,只是眉头却始终没能舒展开来。
开头的一些祝酒颂圣的客套话,且略过不提。
此刻酒至三巡,菜过五味。
因着严格意义上来说,宫里大丧未过,贾家虽是勋贵,也不好公然违制,大张旗鼓地寻戏子在家里唱大戏。
没了咿咿呀呀的唱腔,没了锣鼓喧天的热闹,这宴席比之往年,确实要冷清了不少。
席面上,偶尔出现一阵难耐的沉默,便轮到王熙凤发挥了。
这位琏二奶奶虽然刚在后头经历了一番折磨,腿脚还有些酸软,可一旦上了酒桌,精气神儿便又回来了。
她此刻眉飞色舞,一张巧嘴像抹了蜜似的,一会儿说个只有这府里人听得懂的笑话,一会儿又逗弄一下惜春和湘云,努力地哄着大家开心,极力维持着热闹。
“老祖宗,您尝尝这个,这是之前来过的那个刘姥姥给送来的瓜干,我让人用鸡汤煨了,软烂得很......”
在凤姐儿的插科打诨下,气氛倒也不至于太僵。
角落里,贾宝玉手里捏着酒杯,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四下张望,首先看向了自己的枕边人。
只见夏金桂今儿个穿得花红柳绿,俗艳无比。
不过她此时根本懒得搭理宝玉,甚至连演都不演了,身子侧向一边,一双吊梢眼死死地盯着那头的林珂。
眼神里的痴迷与幽怨简直要溢出来了,仿佛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林珂给吞了。
贾宝玉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一阵悲凉,幽幽一叹。
他心里苦涩地想着:“夏姐姐......你若是真这般喜欢林珂,当初为何要嫁给我?这不是害人么?如今占着我正妻的名分,却心心念念想着别人,让我成了这府里的笑话......”
他不想再看那张曾经欢喜如今却让他生厌的脸,于是转过头,看向了对面,那边坐着贾环、贾琮和贾兰。
贾环正贼眉鼠眼地凑到贾兰身边,手里拿着两个做工粗糙的骰子,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显然是想用这些下九流的玩意儿,去骗贾兰手里的月例银子。
可贾兰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孩子了。
他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手里捧着个橘子慢慢剥着,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唉......”贾宝玉对此更是没兴趣。
他觉得现在这个家,每一个人都让他感到陌生。
曾经的姊妹弟兄都去哪里了呢?
于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自个儿的妻子看向了林珂那边。
当然,夏金桂看的是林珂,而他看的,却是坐在林珂身边的林黛玉。
此时的黛玉正侧着脸,在跟林珂说着什么。
灯光映照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噙着笑意,却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出现过。
“......往岁里每逢元宵,府里头总要放那些个烟花爆竹,震天响的。”黛玉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轻轻拨弄着面前碟子里的一颗红枣,轻声道,“虽说是喜庆不假,看着也热闹,可我却很怕那声响。”
“今年......总算是没有了那些个响动,清净了不少呢。”
林珂闻言,替她将那颗红枣夹起来,喂到她嘴边,笑道:“妹妹喜静,觉得高兴是难免的。只是没了烟火气,妹妹难道不觉得失了些过节的氛围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黛玉张开嘴,咬了一小口红枣,撇撇嘴,傲娇道:“什么劳什子的佳节氛围!只要咱们一家人能聚在一起,平平安安的,那不就是最好的节?何必非要凭空放那些个爆竹,除了吓唬人,又有什么趣儿?”
黛玉畏响,却也不是个不懂事的人,说出来这番话更多的只是玩笑罢了。
可总有人听不懂,或者故意装傻使坏。
只见旁边一个小脑袋凑了过来,惜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嘻嘻地插嘴道:“咦?林姐姐原来这么胆小呀?连爆竹都怕?”
她眼珠子一转,故意问:“莫非......林姐姐小时候在扬州的时候,也总被吓得厉害?是不是一听见响声,就被吓得躲进屋子里啦?”
林珂见状,便趁势坏笑道:“对呀对呀!惜春妹妹,你是不知道。你林姐姐小时候,每逢过年放鞭炮,哪怕是夏日里打雷,她都吓得不行。”
“总是一边哭着,一边害怕地往我怀里钻,还要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撒手,非要我哄着才行......”
“哎呀!哥哥!”话还没说完,就被羞红了脸的林黛玉给打断了,“你......你莫要胡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哪......哪个往你怀里钻了?”
黛玉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她显然很不高兴林珂把她小时候那些个丢人的黑历史给抖搂出来,尤其是在这群爱看热闹的姊妹面前。
“我那时候......那时候还小嘛!你看巧姐儿,不也是一样的?”黛玉强行辩解道。
惜春却是一副了然模样,捂着嘴笑道:“哦~原来如此!看来林姐姐小时候肯定是个爱哭鬼,经常哭鼻子吧?”
“你!”黛玉被这两个一唱一和的给气乐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姐姐形象了,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惜春的小耳朵,恼道:“好个惜丫头!平日里看着老实,如今也学坏了!还编排起姐姐来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哟!好姐姐饶命!疼疼疼!”惜春吃痛,忙顺着黛玉的手劲儿求饶,嘴上还像抹了蜜似的找补:“我哪里是编排姐姐?我是想着......想着哥哥性子这般恶劣,小时候一定没少借着放爆竹的机会欺负林姐姐!我这是在替姐姐抱不平呢!并不是笑话林姐姐胆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