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报——!”
院门外,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禀报。
一名锦衣卫校尉快步而入,在门口单膝跪下,语速极快:“启禀殿下,院外有前军都督府黄都督麾下亲卫,携哨探营军士一名,称有万分紧急军情,需立刻面呈殿下!”
屋内几人,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朱慈烺眼中平静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荡开一圈锐利的涟漪。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
“快,让他们进来!”
“是!”
校尉转身出去。片刻,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名满身尘土、一脸疲惫却眼神晶亮的汉子,几乎是冲进了屋内。
当先一人正是黄得功派出的亲卫队长,他认得朱慈烺,一进屋便要大礼参拜。后面跟着的,正是那名从蓟州城外连夜狂奔而来的哨探。
“免礼!” 朱慈烺一摆手,阻止了他们下跪的动作,目光直接越过亲卫队长,落在后面那名哨探身上。
那哨探身上湿透的斗篷还未干透,脸上、手上泥污混着汗水,嘴唇干裂,但一双眼在烛光下却亮得惊人,透着长途奔袭传递重要消息后的兴奋与急迫。
“你,” 朱慈烺指着那哨探,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细细说来,何处军情?”
那哨探见太子如此年轻,却气度俨然,心下凛然,不敢怠慢,强压下喘息,用嘶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将昨夜在蓟州城外所见,以及闯军动向、人数估计、此刻可能到达的位置,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原原本本,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据此推算,闯军前锋,最快今日午时前后,便可抵达我潮白河预设战场东缘!”
当最后这句话说完,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随即——
“好!”
“来了!果然来了!”
赵陵忍不住低吼一声,拳头紧握。吴六子和杨保眼中也是精光爆射。连一向面色沉静如水的赵啸天,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朱慈烺静静地站着,听着哨探的每一句话,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激动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哨探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望向东方那片雾气正在消散、天色逐渐明朗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这数十里的距离,看到那支正在官道上艰难挪动的黑色洪流。
“好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屋内每一个人的耳中,“来了。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屋内众人脸上。
赵陵、吴六子、杨保,乃至刚刚进来的亲卫队长和哨探,此刻都满面潮红,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浓浓的敬畏。
是的,敬畏。对这位年不及弱冠,却仿佛能洞察天机、执棋布子、将数万闯军、十数万清虏、乃至这大明国运都置于股掌之间,一步步引导至眼前局面的少年太子的、近乎神灵般的敬畏。
这一切,竟真如殿下所料,分毫不差!
闯贼溃败,如期而至!
这已不是简单的“料敌机先”可以形容,这简直是……神算!
朱慈烺能感受到这些目光中的灼热,但他神色依旧平静,并无半分自得。
他看向赵陵,语气转为果断,带着清晰的指令:
“赵都司。”
“末将在!” 赵陵上前一步,抱拳应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时候了。” 朱慈烺目光沉静,“立刻传令下去,让你麾下八千弟兄,做好最终临战准备!检查兵甲,分发箭矢,饱食战饭,但切记,不得生火,不得喧哗,一切如常,不得暴露丝毫痕迹!”
“末将遵命!” 赵陵重重点头。
朱慈烺顿了顿,继续道:“你再亲自带一队靠得住的弟兄,立刻沿着我们预设战场东西两侧,尤其是潮白河沿岸,再仔细巡查一遍。”
“重点核查,前几日奉孤之命拆毁的那三座石桥,断桥处的残骸、石板,是否已按计划,全部清理转移至白庙村后的芦苇荡深处,掩藏妥当?”
赵陵立刻回道:“殿下放心,两日前完工时,末将已亲自查验过。大块桥石皆已用绳索拖曳至芦苇荡深处,以水草、淤泥覆盖,河面上只留少许难以清理的碎石,看上去与自然坍塌无异。”
“不可大意。” 朱慈烺摇了摇头,眼神锐利,
“闯军溃逃至此,已成惊弓之鸟,必会加倍小心。任何人为痕迹,都可能引起疑心。水深有限,石板若沉于附近水底,他们稍加探查便能发现,届时要么暴露我军早有准备,要么反被他们利用,捞出石板重新架设简易桥面,则我军半渡而击之策,便要落空。”
“你记住,孤要的,是让他们到此,彻底‘绝望’,彻底被这‘天堑’拦住,彻底放弃幻想,慌乱之中只能强行渡河!”
他看向赵陵,加重语气:“赵都司,你亲自去!带最心细、最可靠的弟兄,沿着两岸,尤其是断桥上下游一里范围内,仔细搜看。”
“任何可能留下拆毁痕迹的地方——比如新的工具凿痕、过于整齐的断裂面、岸上拖曳重物留下的新鲜泥沟、甚至是人足马匹过于集中的脚印——全部都要处理干净!”
“要做得天衣无缝,要让闯贼看到那断桥,只会骂老天无眼、河道失修,而绝不会想到,是有人提前数日,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赵陵神色一凛,彻底明白了太子的用意。这是要将“人工设障”彻底伪装成“天然障碍”,不仅要拦路,还要从心理上打击闯军,让他们更加慌乱,更加绝望。
他肃然抱拳:“末将明白!这就亲自带人去办!定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好,速去!” 朱慈烺点头。
赵陵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冲出房门,很快,院外传来他低声而急促的点兵和命令声。
屋内,朱慈烺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锦衣卫千户杨保。
“杨千户。”
“卑职在!” 杨保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无比。
“此刻,黄都督在杏花村,想必已开始全军动员,进入最终部署。”
朱慈烺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你立刻安排手下得力可靠的弟兄,分头出发,以最快速度,将孤的最终命令,传达到各部主将手中!”
杨保凝神静听。
“第一,全军即刻起,进入最终备战状态。弓上弦,刀出鞘,人隐蔽,无令不动。各部务必严格按照这些天反复推演、演练的既定方案执行,各司其职,各守其位,不得有丝毫差错!”
“孤与诸将士演练多日,今日便是开花结果、收割战果之时,谁敢在此时掉链子,贻误战机,军法无情,绝不宽贷!”
“第二,尤其要提醒前军都督黄得功,以及冯忠、文兴邦等诸位将军!”
朱慈烺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我军斥候,必须加倍仔细,严密监视、打探追踪闯军而来的鞑子追兵动向!一定要沉住气!闯军是饵,鞑子才是更大的鱼!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击溃闯贼残部,更要趁机重创,乃至歼灭这股骄狂冒进的清虏精锐!”
他微微停顿,让每个字都深深印入杨保心中:
“告诉黄都督,尽量等!等鞑子追兵追上闯军,等他们双方先打起来,等他们杀得难解难分、精疲力竭之时,我军再以泰山压顶之势杀出!”
“我们在此隐忍埋伏了这么多天,不差这一时半刻!一定要沉住气,切不可因小失大,过早暴露,将鞑子吓跑!若因贪功冒进,致使鞑子主力警觉遁走,则前功尽弃,诸将何以向朝廷、向天下交代?”
“第三,再次严申,一切行动,必须按照既定的、完整的作战方略来执行!不许任何一部擅自行动,不许任何将领贪功突击!此战乃灭国之功,亦可能是一败涂地之祸,务必如臂使指,整齐划一!若有将领不遵号令,擅自行动,无论结果如何,立斩不赦!”
朱慈烺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杨保:“杨千户,可都记清楚了?”
杨保只觉得一股肃杀凛然之气扑面而来,背心竟微微见汗。他深吸一口气,将太子的话在心中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方才重重抱拳,沉声应道:
“卑职谨记!一字不差!请殿下放心,卑职即刻安排最得力人手,分头传令,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殿下钧旨,送达各位将军手中!若有差池,卑职提头来见!”
“好!速去!” 朱慈烺一挥手。
“遵命!” 杨保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而出,身形迅捷如风。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朱慈烺、赵啸天、吴六子,以及那名送信的亲卫队长和哨探。
朱慈烺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清晨带着河水气息的凉风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东方,天际的橘红越来越亮,雾气正在加速消散,远处潮白河如练的波光,已隐约可见。
他极目远眺,看向官道来向,目光沉静如深潭,但潭底深处,却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缓缓流动。
网,已张到极致。
饵,正在路上。
猎手,已然就位。
这酝酿已久、关乎国运的一战,终于,要拉开它血色的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