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冰冷荒芜的虚空黑雾常年萦绕，如饕餮巨口般吞噬着一切光线与温度。
断壁残垣散落各处，当年荒灵仙宗修筑的壁垒早已在战火中崩碎成满地齑粉，偶尔有几块残存的基石横亘其间。
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昭示着那一场惨烈搏杀留下的永久伤疤。
此地是荒灵仙宗早年扎根虚无的旧地，是宗门最初立足的故土。
亦是......洛溪陨落埋骨之处。
陈昀的身形落定在废墟中央那片冻土之上。
脚下寒凉刺骨，虚无的黑雾缠绕着他的足踝，像无数双冰凉的手试图将他拖入深渊。
可他岿然不动，只是俯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历经万载风霜的坚硬冻土.
掌心贴着地面，仿佛要透过这厚厚的地层，触碰到底下安眠的那个名字。
“洛溪，”他低声絮语，话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我来看看你。”
四周空寂无声，虚无深处亘古的黑雾翻滚涌动，偶有细微的风啸掠过残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盘膝坐下，像与故人闲话家常一般，娓娓道来.
“如今宗门早已安稳扎根荒界，势力一日强过一日。我们寻到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疆域辽阔，大到至今未能探到边界，再无战火纷争。”
他笑了笑，眼底却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尘封万载的回忆翻涌而上。
初遇洛溪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荒灵仙宗从零起步的艰难岁月，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当年他们修为低微，被各方势力追杀、四处逃窜颠沛流离的窘迫，如今想来都已化作泛黄的旧画。
最刺心的，仍是洛溪身死陨落的那一幕。
那是荒灵仙宗建宗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围剿，三大至高联手合围，虚无深处暗流涌动，铺天盖地的敌潮压境而来。
他回头的时候，只看到她站在断崖边缘的背影，火光冲天而起，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金红色的剪影。
他找了很久。
在废墟里翻遍了每一块碎石，在虚无深处寻遍了每一条裂隙，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连一丝气息都散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觉。
可他知道她存在过。
她是荒灵仙宗实质上的管理者，宗门大小事务全部都是她在处理！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她撑着一步步走了过来。
可她没能看到荒灵仙宗今日的强大！
她没见到荒界的绚丽富饶！
指下冻土刺骨，陈昀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凌厉的光。
当年出手的冥涯仙尊，早已死在他手中。
偌大冥族，也自此日渐衰败。
可冥涯当年不过是澜随手抛出的一枚棋子，用以试探陈昀深浅，待失去利用价值，便被澜无情舍弃。
经此一事，冥族彻底看清澜的凉薄无情，索性举族投靠虚无，沦为婺手中征伐四方的锋利尖刀，常年在诸天边缘作乱，屠戮无数弱小族群。
那些血债，一笔一笔都记在虚空的账本上，翻开来字字殷红。
他从不是慈悲无度的圣人。
他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从不含糊。
当年所有逼迫、伤害荒灵仙宗、夺走他亲友性命的仇敌，他终会一一清算，分毫不会放过。
有些人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万载光阴足以让仇恨褪色、让伤疤愈合，可他们错了。
那些失去的东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骨头上。
每走一步都痛，可正是这痛，让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为何走到今日。
“此番，便先拿冥族开刀。”
他抬眼望向冥族盘踞的虚无疆域方向，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迷雾，落在遥远的黑暗深处，像两柄淬了寒霜的利刃。
“冥涯这笔旧账，也该彻底了结了。”
荒界早已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宗门上下本无心插手诸天、虚无三方势力的厮杀博弈，可源力修行体系尚存一处关键缺憾。
他推演了无数遍，穷尽万载时光反复验证，最终确认想要补全这份大道短板，缺一不可两样事物：一是冥族执掌的冥渊，二是阴阳道宗的轮回池。
后者处境特殊，澜、婺、启三方势力皆暗中觊觎轮回池的轮回大道成果，却谁也不愿率先动手，生怕渔翁得利，没有十足把握贸然进犯，只会徒增变数，暂且不能动。
而前者——冥渊，天时地利皆已齐备，动手的时机，已然成熟。
陈昀随意寻了一块半截崩塌的石柱，静静落座其上，周身灰袍被虚无冷风轻轻掀动，一身浩瀚气息尽数收敛。
如同寻常散修，只安静望着冥族祖地方向，似在等人赴约。
周遭死寂无边，唯有远处虚无暗流不断冲刷断壁，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
他指尖轻叩石柱，心中早已推演完万千布局，灭冥族、夺冥渊只是第一步，阴阳道宗轮回池才是补全《荒界源力修行大纲》的关键。
荒界如今正全力安稳开荒，一旦他本体或是主力舰队现身诸天虚无，澜、婺、启三大至高必会同时警觉，提前联手封锁两界通道，到时候便麻烦了。
不多时，四道撕裂虚空的轻响自黑雾尽头传来，四道身影踏碎虚无暗流，缓步落在陈昀数十丈开外。
来人正是逍遥仙尊、帝殇、叶秋云、凌诗语四人。
陈昀抬眸扫过四人，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来了。”
叶秋云率先上前半步，望着眼前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早已站在万古之巅的同辈，喉间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
半晌只吐出一声 “陈兄”，余下话语尽数卡在喉头，无从开口。
帝殇负手而立，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复杂；
凌诗语素来沉稳冷静，此刻也一时失语。
三人皆是陈昀同代天骄，可如今双方早已不在同一层次。
唯独逍遥仙尊性情洒脱，全然不受境界差距束缚，大步上前放声大笑：“哈哈哈，小子，你伤势恢复得如何？”
陈昀微微颔首，笑意柔和：“前辈放心，无碍，只是一缕意志化身，本体尚在荒界温养”
“说实在的，方才收到你跨越诸天虚无的专属传讯，我差点以为是敌人伪造，心中惊悸不已。”
逍遥仙尊环顾四周翻涌的虚无黑雾，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这般毫无遮掩现身虚无腹地，澜、婺、启那三位至高，竟没有半点察觉、出手阻拦？”
陈昀轻轻耸了耸肩，漫不经心答道：“不过一缕分身残魂，无杀伐之力，无扩张之心，翻不起任何风浪，三大至高感知到也只会视作一缕游离残念，犯不着耗费本源前来追查。”
“倒也是这个道理。” 逍遥仙尊缓缓点头，眼底藏着一丝焦灼，“说来凑巧，我正打算四处打探你的踪迹，寻你商议星火联盟的生路，没想到你反倒主动寻来。”
陈昀抬眼望向三人，一眼便看穿他们心底的困顿，淡淡开口：“我知晓星火如今处境艰难，三方势力步步紧逼，疆域不断被蚕食，夹缝之中再无多少喘息余地。”
叶秋云与帝殇对视一眼，齐齐长叹一声，眉宇间萦绕化不开的疲惫。
“外围零散势力、依附族群我们尚能勉强护住，与三方麾下中等军团周旋也有一战之力，可澜、婺、启三人如同三座横亘诸天的万丈神山，只要他们任何一人亲自出手，我们全无抵抗之力。”
叶秋云声音低沉，“想要长久存续，我们需要足够时间沉淀、培养后辈，积攒足以抗衡至高麾下主宰、仙尊的底蕴。”
陈昀微微点头，心底颇为认可星火联盟一众强者的潜力。
乱世战火连绵万载，各方资源被三大至高垄断，生存环境恶劣到极致，可帝殇、凌诗语、叶秋云、逍遥仙尊等人，依旧接连突破仙尊境界，麾下十阶巅峰强者不少，这般成长速度，放眼万古诸天，都堪称匪夷所思。
逍遥仙尊收敛笑意，正色发问：“此番你主动传讯召我们前来，定有全盘打算，荒界如今发展如何？你究竟想让我们做什么？”
“荒界一切安稳繁荣，无需诸位担忧。”
陈昀目光扫过满目荒芜的虚无废墟，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诸天、无垠虚无看似疆域辽阔，实则资源贫瘠，法则残缺，常年征伐不休，生灵永无宁日，我早已无心在此久留。”
此话此前万族间仅有零星传闻，如今从陈昀口中亲口道出，四大仙尊齐齐心神震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旁人传言终究只是道听途说，可此刻陈昀亲口坦言不屑诸天虚无，足以见得荒界的底蕴，早已凌驾整片天地之上。
不等四人平复心绪，陈昀抛出一句足以改变星火联盟命运的邀约：“倘若星火联盟愿意，可举族搬迁前往荒界定居发展。”
话音落下，帝殇、叶秋云、凌诗语三人浑身一震，眼底骤然迸发出璀璨精芒，死死盯住陈昀，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些年联盟高层无数次私下畅想投靠荒界，寻一处无战火的净土安身，却碍于双方交情深浅、陈昀的态度，始终无人敢主动开口，此刻陈昀主动邀约，等于为他们铺开一条生路。
凌诗语最先稳住心神，语气平静无波，直击核心：“我们需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举族迁入荒界？”
“代价？” 陈昀抬眸看向四人，唇角噙着淡笑，“荒界疆域辽阔，至今数万载开荒，依旧没能探到边界，星火联盟全族迁徙过去，所占之地，不过沧海一粟。我荒灵仙宗坐拥完整源力体系、无尽源矿、浮空科研城、跨域传送大阵，不索要你们资源、至宝、族群。”
话锋陡然一转，他眸底掠过一抹冷冽寒芒，周身虚无气流骤然凝滞：“但我需要你们献上一份投名状。”
“投名状？” 帝殇眉头微眯，心中生出几分不解。
“没错。” 陈昀抬手指向虚无深处冥族盘踞的疆域，一字一顿，“举联盟精锐，覆灭冥族，夺取冥渊。”
“冥族？冥渊？” 逍遥仙尊面露疑惑，沉声分析，“冥族万年前仓促投靠婺，如今已是虚无一方新贵，冥渊乃是冥族祖源圣地，蕴藏灵魂本源大道，价值无可估量。当年冥族投靠虚无太过突然，澜与启来不及阻拦，才让婺稳稳握住冥渊这一重宝。”
凌诗语心底生出疑虑，直白发问：“陈兄，以荒灵仙宗如今的实力，想要覆灭冥族、夺取冥渊应当轻而易举，为何偏偏要托付我们星火动手？”
陈昀坦然点头：“单凭荒界战力，踏平冥族确实不费吹灰之力。”
凌诗语还想继续追问缘由，身侧帝殇抬手轻轻阻拦，示意她不必多言。
帝殇目光沉沉望向陈昀，片刻后郑重拱手：“这份投名状，我星火联盟接下，只望陈兄信守今日承诺，事成之后，准许我全族迁入荒界。”
“诸位与我乃是共经患难的旧识，我陈昀从不欺瞒老友。” 陈昀淡淡一笑，给出承诺，“你们无需畏惧婺亲自出手阻拦，届时我自有手段牵制虚无至高，不会让祂抽身驰援冥族祖地。”
逍遥仙尊沉默伫立一旁，目光深深打量陈昀，心中暗自思索。
他最清楚对方行事准则，但凡陈昀能亲自出手，绝不会借旁人之手，此番执意让星火联盟攻打冥族，背后必然藏着更深层的布局，灭冥族仅仅只是开端。
“好，我等即刻返回联盟总部，整合全部精锐，筹备奇袭作战。” 叶秋云沉声应下。
四人不再多言，身形化作四道流光，撕裂虚无黑雾，迅速朝着星火联盟总部疾驰而去。
待四道气息彻底消散在虚无尽头，整片旧墟重归死寂。
陈昀独自坐在断石柱上，望着冥渊所在的黑暗深处，轻声呢喃一句：“是时候让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