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九年，四月十六日。
宫门前跪满了人，林修远跪在最前头，手中还举着杜少康临终前拽着的文章，上头被血迹染红了一大片。
昨夜，戴云舒将这篇文章递给他时，只问他——若这世间大道需要有人用血肉去铸就，他是否愿意。
他没有犹豫，杜少康之事他早已听闻，三届状元的名头被暗中替换，满腹才华却被按在内阁的墙角无处挥洒。
若是今日无人肯站出来，那何时能有万万读书人的出头日？
赶早朝的官员陆陆续续进宫，见到他们面色各异。
镇北王府的马车悠悠驶入宫中，引得众人侧目。
“谁家马车进去了？”陈裘揉揉眼睛，又瞪大了去看，马车尾还挂着镇北王府的牌子。
“这镇北王要反了不成，到了宫门还不下车！看我不参她一本！”
“你要参谁呢？陈大人？”苏晚疾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裘一回头，只见苏晚疾穿着亲王朝服坐在高头大马上，正垂眼戏谑的看着他。
陈裘脚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大人，跪吧没事。你这一跪再叩首我都受的起。”
苏晚疾架着马绕着陈裘打转，吓得陈裘腿直抖。
“王爷，有话好好说……”陈裘默默在心底甩自己嘴巴子，他老参苏晚疾，也不过是因为在贡院前被她驳了话，面子上挂不住。反正她又不上朝，八百年见不了一面的，哎呦，怎么就撞上了。
苏晚疾正想逗逗陈裘，目光却被另一抹身影吸引走，那个身影似乎是有意避开她似的，可苏晚疾一眼就认出来了，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林桂！”
一听声，林桂立刻撒丫子跑起来，他大老远就瞧见这活祖宗了，哎呦！这祖宗怎么也来上朝了？姜云岫到底搞了多大的阵仗，把活祖宗都炸出来了！
苏晚疾不上朝，是默许的。没别的原因，单纯就是嘴太毒，当时还年少天真的姜琢玉受不了。
苏晚疾下马，跟随着人流走进宫里，她渐渐的走到队伍的最前面，那是属于她的位置，武官第二，只在姜云岫之下。
“上——朝——”王良高呼道。
王良已经坐到了他干爹的位置上，成了姜琢玉跟前的人。
苏晚疾踩上汉白玉台阶，渐渐的姜云岫的身影清晰起来。
姜云岫身上有伤，姜琢玉特赐座于他。
进了大殿，众官员高呼万岁，跪了一地，只有苏晚疾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镇北王——”王良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一会朝苏晚疾打眼色，一会朝姜云岫求助。
“镇北王，你见陛下为何不跪！你要造反吗！”吏部尚书李咏因为李思蕊的事，早就记恨苏晚疾，奈何人位高权重得罪不得，如今倒是有机会。
“原来上头坐的是陛下啊？”
“放肆！”
苏晚疾斜眼瞥过她右侧，站在最前头的人，那人正吹胡子瞪眼的指着她。
“放肆？诸位将这朝堂当做自家的后花园，将这陛下赐予的权势当做赏玩的玩意，我还以为这江山不姓姜了。”
苏晚疾冷笑一声，阴恻恻的笑道：“诸位同僚也真是的，我许久不上朝了，哪还记得谁是谁，还不得靠诸位同僚多提点提点，早说这天下还姓姜我不就跪了。”
太晚疾一撩开衣摆，结结实实叩首。
“诸位同僚下次还是早说的好，毕竟一户人家里有一个大奸臣就够了。”
这话是对姜云岫说的，姜琢玉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免多看姜云岫两眼。想看看姜云岫是什么反应，只可惜，什么反应也没有。
姜琢玉佯装咳嗽两声，一挥手道：“众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上一次听这声响也过了好多年了。
苏晚疾两步出列，她今日本是来看着姜云岫的，可遇到了林桂，有些事就不能善了。
“臣，有状。”
靠着门口的位置，林桂一听这话，心都到嗓子眼了。
姜云岫一眼便知道苏晚疾要告谁，当下出言制止：“镇北王可容后再禀。”
苏晚疾虽不理解，但听姜云岫不知真假的咳了两声，还是暂时做罢，退了回去。
苏晚疾一退，姜琢玉便开口了：“众爱卿今日，可有何事要奏？”
姜琢玉等了半晌无人回应，冷笑道：“平日里，众爱卿最是能说会道，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出了这么大的事，朕还以为众卿家能为朕排忧解难，却不想，竟无一提及，是不敢？还是不想、不愿！”
姜琢玉从龙椅站起来，往光亮处走去，他手指着宫门的方向，不怒自威：“这外头还跪着我大姜未来的脊梁。众爱卿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琢玉扫视一周，只见目光所及之处，一个接一个的垂下头颅。
“看样子一个杜少康，不过区区落魄子弟，入不了诸位法眼。”
“依臣看，未必入不得。”苏晚疾戏谑道：“天启三十三年，杜少康不就入了某些人的法眼。”
“臣柳宗正，有本启奏！”
队伍最末处，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柳宗正大步流星，昂首挺胸从队伍末尾走出来，将折子逞上。
“臣，恳请陛下为杜少康申冤，为万万苦读的学子申冤！”
姜琢玉走下玉石台阶，众人惊得跪倒一片，姜琢玉握住柳宗正的手腕，将人扶起来：“杜少康血撒长方街，是在给朕警示，朕的江山该肃清了！”
天启九年，四月十六日。
绣衣司、大理寺、刑部共同审理，由杜少康之死牵扯出的科举舞弊案，借由科举舞弊案，顺藤摸瓜，引出买卖鬻爵案。两案并查，一夜之间，数百人革职查办，数千人下狱。一时间朝堂内外人人自危
苏晚疾带着张麻子提供的账册，行雷霆手段，路过的狗见了她都得绕着走。
绣衣司、大理寺、刑部来往之间的问候语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抓了几个”而改为“牢房还有空位吗？”
苏晚疾忙得脚不沾地，姜云岫倒是悠闲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