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曦，京城的风里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苏璃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暗纹披风，靴底踩在皇城广场密布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协守司的动作很快，深夜发放下去的几百个陶模，如今已变成了眼前这黑压压的一片。
每一个泥像都由百姓自家的香灰混合晨露捏成，灰扑扑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冷。
苏璃走到最近的一尊泥像前，指尖轻轻触碰那粗糙的质地。
这种混合了多年祈愿与生活烟火气的香灰，摸上去竟有些扎手，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在往毛孔里钻。
这种“扎手”的感觉，来自识海中《万灵古墓图鉴》的疯狂预警——愿力太重，重到连她这个宿主都感到了沉重的压迫感。
这就对了。
这些泥像没有精雕细琢的面容，只有模糊的轮廓，但苏璃用朱砂在它们的心口位置点下的红痕，却像是一道道正在滴血的伤口，在灰暗的晨光中刺眼得厉害。
喵呜。
团绒轻巧地落在最高的一尊泥像肩头，后腿用力蹬了蹬。
它那粉嫩的鼻翼快速蠕动着，像是在嗅闻什么难得的美味，又像是被某种刺激性的气味呛到了。
苏璃感受到团绒传来的意识：香灰里混合了那天在古墓耳室收缴的“溯愿粉”。
那些百姓在和泥的时候，不仅是在塑像，更是在把攒了一辈子的委屈和期待往这泥壳子里灌。
这根本不是泥像，这是一尊尊活着的、会告状的冤魂。
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像是揭开了某种禁忌的盖子。
苏璃眯起眼，看到那些泥像的眼眶处，原本干涸的泥点子竟开始变得湿润。
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顺着眼角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在干燥的青石板上洇开。
这些水迹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在泥像脚下缓缓勾勒，最终汇成了一行行扭曲却清晰的小字：还我回家路。
真是一场盛大的视觉盛宴。
苏璃心里暗哂，目光转向广场尽头那两道被禁军押解而来的身影。
二皇子和皇后显然经过了精心的伪装，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在那几百尊“流泪”的泥像面前，那点皇室的威仪碎得连渣都不剩。
皇帝坐在不远处的龙辇上，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他不得不妥协，因为此时城中半数以上的百姓已经围拢过来，那种沉默而厚重的民怨，比任何千军万马都要让他胆寒。
跪下。皇帝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疲惫。
二皇子双腿一软，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泥像，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因为就在他膝盖着地的刹那，几百尊泥像竟像是活了一般，在一阵牙酸的摩擦声中，齐刷刷地转过了身，模糊的脸孔全部死死锁定了跪在地上的两人。
扑簌簌——
外层的香灰因剧烈的动作开始剥落，露出了藏在内里的、用红漆涂抹的生辰八字。
那是苏璃让阿幽从卷宗里一片片剥出来的，属于那些消失在权欲缝隙里的孩子们。
契魂归位，冤气冲天！
怨魄七号的声音在苏璃耳边如惊雷般炸响，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缚神索在空中掠过一道令人颤栗的乌光。
苏璃抬了抬手，示意阿幽上前。
那盏破旧的纸灯笼在苏璃身侧无风自转，冷冽的光晕如同涟漪般扫过泥像群。
光晕所过之处，半空中开始浮现出扭曲的幻影。
苏璃看到十年前的二皇子，穿着一袭招摇的锦袍，手里举着两个亮晶晶的糖人，蹲在阴暗的小巷口，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大哥哥。
签了字，就能天天吃糖。
幻影中的二皇子声音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看死物一样的冰冷。
糖人落地，幻影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满是泪水的孩童笑脸，以及随后被黑暗吞噬的绝望。
我儿最爱吃糖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一名老妇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挣脱了禁军的阻拦，疯了似的扑向二皇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破了他那华贵的云锦衣袍。
二皇子被抓得踉跄倒地，那副温良的假面具终于被这些活生生的、带血的记忆彻底撕烂。
苏璃抬头看向钟楼檐角，小烬正蹲在那儿，九条火红的尾巴在风中轻快地甩动，像是一团跃动的火焰。
香火愿力已聚成‘民判之印’，苏璃，你可以收工了。
小烬在识海里吐槽，语气里带着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果然，随着百姓的怒吼声达到顶峰，那些泥像头顶升腾起一缕缕浓郁的青烟。
烟雾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压缩，最后化作一枚遮天蔽日的巨大玺印，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缓缓压向凤仪宫的方向。
那是民心，也是杀招。
皇帝终于支撑不住，他几乎是从龙辇上跌撞着爬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传朕旨意……废二皇子储位，削皇后凤印，交宗人府彻查！
永不赦免！
苏璃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两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被粗暴地拖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局，香火为笔，民心为墨——写得可真漂亮。
她随手拨了拨裙摆上的泥点子，正准备转身离开这喧嚣之地。
然而，就在那道废储的圣旨刚宣读完毕的一瞬，苏璃脚下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原本巍然不动的几百尊香灰泥像，在这一刻，竟像是由内而外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彻底掏空，齐刷刷地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如同某种生物破壳而出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