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找到的！”陆建国嗓子哑得厉害，“现在政策好了，去年建业他们厂还接待了美国考察团……”
楚晚月慢慢挺直佝偻的背，仿佛又变回当年霞飞路上那个穿洋装的楚小姐：“会的。”
正月初十的京市还裹着层薄雪，楚晚月鞋底碾过胡同里冻硬的煤渣。
房管局办事员领着他们推开斑驳的朱漆门，“您瞧这影壁，正经前清留下的！”办事员啪啪拍着开裂的砖雕，“原先住这儿的是位学部委员，落实政策刚搬去楼房……”
王秀珍盯着西厢房霉湿的墙皮直皱眉，却在听到价格时猛地抓住丈夫胳膊：“一万两千五？！这够在老家盖十间大瓦房了！”
“妈您看——”陆红义突然从垂花门后探出头，眼镜片上沾着蛛网，“这耳房改书房正合适！离学校骑车才十分钟！”少年人的雀跃撞碎了母亲的犹豫。楚晚月眯眼望着正房檐角残缺的脊兽，伸手一指：
“修修屋顶的瓦，要换成琉璃厂的旧青瓦。”
签完合同的当晚，王秀珍蹲在招待所水泥地上搓洗全家人的衣裳，肥皂沫子溅了满脸。“明儿个别给我买烤鸭！”她拧着衣服发狠，“这院子吞了咱家多少年的工分！”
陆建国默默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里，盘算着回去得找大队多要点活干。
陆建党捏着电报的手沁出冷汗，月台上“海市站”三个红字刺得他眼眶发烫。
“是陆同志吧？”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微微躬身，“傅老在棉江饭店等您。”黑色轿车驶过外滩时，陆红文整张脸贴在车窗上，黄浦江的汽笛声里，十六层的国际饭店正将阴影投向他们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傅时宁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渗出泪光：“红文，这就是你奶奶以前住过的院子。”他颤抖的手推开楚家花园铁门，满园枯枝突然剧烈摇晃，仿佛无数亡灵在鼓掌。
省城房管所的老刘第三次擦汗：“楚婶子，这四套院子可都有年头了……”
楚晚月挑开某处墙皮，“嗯，是挺破的，需要好好修缮修缮，也要花不少钱呢。”
“城里不少干装修的，您可以外包给他们。”老六小心的说道，生怕这个大客户跑到对家去。
“行，那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
“娘，你什么时候去海市？”楚晚月已经回来几天了，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也不说去海市的事了。
陆建国端着刚熬好的玉米糊，白气氤氲里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发呆。那封海市的信被她攥得发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信纸边缘。
“不去了……”楚晚月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
陆建国一愣，碗底“咔”地磕在桌上，“怎么回事？前些天您不是还说要去看看楚家以前的房子吗？”
楚晚月慢慢展开信纸，枯瘦的手指在某个段落反复徘徊，“傅时宁来信了……”她突然哽咽，“我大哥……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一滴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钢笔字迹。那句“楚先生于码头遭流弹击中”洇成模糊的蓝黑色，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陆建国鼻尖发酸，轻轻搂住她佝偻的肩膀。楚晚月身上的粗布衣裳还带着灶间的烟火气，可脊背却绷得笔直，仿佛仍在维持着某种体面。
“娘，你还有我们呢。”他笨拙地拍着他娘后背，像小时候他娘哄他睡觉那样。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力道大得几乎蹭红皱纹： “嗯，我还有你们！”
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冷笑：早该想到的……那年月，穿西装的、说英文的，哪个不是被活活打死在批斗会上？大哥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忍辱偷生……
院里枣树突然“哗啦”一响，陆红伟像阵风似的卷进来，解放鞋上还沾着泥：“奶！快！咱老宅那边打起来了！”
楚晚月“腾”地站起身，“啥？”
“周红阳知青——就那个嫁给李春生的——考上大学了！”陆红伟喘着粗气，“李春生怕她跑，从收到录取通知书就把她锁屋里，今天上工忘锁门，周红阳跑出去了，被李春生追到咱家老宅了！”
“咋在咱老宅打起来了？”陆建国一把扶住颤巍巍的楚晚月，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老宅赶。
陆红伟抹了把汗，泥点子甩在衣襟上：“这不恢复高考了吗？钱向东那个知青没考上，还借住在咱家西厢房。周红阳是偷跑去寻他，想托他给城里娘家捎信。谁知李春生那犟驴半道想起忘锁门，抄近路从玉米地钻回来，正撞见他们在院墙根说话...”
“造孽哟！”楚晚月急得直拍大腿，“可不敢把咱祖传的老屋打塌了！”
老宅院门前已围了三层人。王婆挎着针线筐子挤在最前头，刘家媳妇踮脚扒着墙头，几个半大孩子骑在歪脖子枣树上嗑瓜子。
楚晚月眯着眼在人群里搜寻，突然拽住金花印花的确良袖子：“你李大娘呢？这热闹她能错过？”
金花忙搀住老太太，嘴皮子几乎贴到她耳根：“可别提了！李大娘前儿夜里摸黑去茅房，让门槛绊了个大马趴，这会儿还在炕上哼唧呢！”
院当中，大队长陆福生正叉腰站在台阶上。李春生赤红着脸，大口喘着粗气。
对面钱向东白衬衫领子撕开道口子，脖子上还留着几道血痕，身后七八个知青像堵灰扑扑的墙。
“放你娘的屁！”李春生突然抡起顶门杠，夯土墙上的灰扑簌簌直掉，“大白天往光棍屋里钻，当我李春生是王八？”
“我们就是在院子里说句话！周知青请我帮她去寄封信！”钱向东被气得脸色通红。
“你没听到吗！”陆福全一把攥住李春生的胳膊，粗糙的手掌硌得他生疼，“周红阳就是来找钱向东帮个忙，你咋不问清楚就动手？要是把人打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李春生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再撕打一番。可就在这时——
“大队长！”周红阳突然站了出来，声音颤抖却坚定，“我要和他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