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在扬州查了三天,周德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弟弟周德旺说他来过,可谁也没看见他。客栈、车马行、码头,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一个五十来岁、瘦瘦的、眼睛很小的男人。那个脸上有疤的陈老大,也没了踪影。
狄仁杰没有急着回长安。他让李元芳继续查,自己每天在扬州城里转。济生堂的药铺他去了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伙计在柜台后面站着,周德旺躲在里屋不出来。他没有再去敲那扇门。该问的都问了,周德旺知道的不多,或者说,他肯说的不多。那些头,那个方子,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他都知道,可他不敢说。他在怕什么?怕他哥回来找他?还是怕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第四天,长安来了信。苏无名写的,说那五颗人头已经验过了。三颗是王大的、李三的、赵四的,还有两颗,一颗是张老实的,另一颗是谁的,查不出来。没有人认识这个人,他身上也没有木牌,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死了,头被砍下来,用石灰腌着,没人知道他是谁。
狄仁杰把信收好,站在窗前。扬州的夜里很热闹,街上到处是灯,到处是人。卖唱的、卖艺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他想的是长安。是那个渠里漂着的无头尸,是那些埋在荒地里的人头,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那些人,还在等着他。
“大人。”李元芳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查到了。有人在城东见过周德兴,三天前,在码头上。他上了一艘船,往南去了。”
“往南?去哪儿?”
“船家说是去苏州。别的不知道。”
狄仁杰沉默片刻。“去苏州。”
苏州在扬州东南,坐船顺运河南下,两天就到。狄仁杰没有坐船,他骑马沿着运河走。运河边上到处是船,货船、客船、渔船,挤挤挨挨的,船家的吆喝声、纤夫的号子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他走了两天,到苏州的时候,天又黑了。
苏州比扬州安静些,街上人不多,店铺也关得早。狄仁杰找了家客栈住下,让李元芳去码头打听。李元芳去了一个时辰,回来了。
“大人,查到了。周德兴确实来过苏州,下了船就住进了城东一家客栈。住了两天,然后不见了。”
“不见了?”
“是。掌柜的说,那天晚上有人来找他,两个人在屋里说了会话,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房钱都没结。”
“什么样的人找他?”
“掌柜的没看清。只说个子很高,脸上有道疤。”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陈老大。他也在找周德兴。他先到了苏州,找到了周德兴,然后两个人都不见了。去了哪儿?是陈老大杀了周德兴,抢了那些头?还是周德兴跟着陈老大走了?他不知道。
“那间屋子,还在吗?”
“在。掌柜的没敢动。”
狄仁杰去了那家客栈。客栈在城东一条小巷里,不大,但很干净。掌柜的把他们领到二楼最里头那间屋子,打开门。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碗,都是空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
狄仁杰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底下是空的,桌子抽屉里也是空的。墙上有扇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他推开窗户,下面是一条窄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掌柜的想了想。“那天晚上,隔壁没人住。整个二楼就他一个人。”
狄仁杰点点头。他让掌柜的出去,自己在屋里又看了一遍。地上没有血迹,墙上没有抓痕,被子上也没有可疑的痕迹。周德兴没有在这里被杀,他是自己走的。和陈老大一起走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茶壶,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壶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白白的,像是石灰。他凑近闻了闻,什么气味都没有。他把茶壶放下,走出屋子。
站在走廊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德兴是做药材生意的,他手里有那些头。陈老大也在找那些头。他们碰了面,然后一起走了。是陈老大买了那些头?还是周德兴把头给了他?那些头,到底有什么用?真的是做药?还是别的什么?
“元芳,去查查,苏州有没有做药材生意的周家人。”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些屋顶上,白花花的。周德兴跑了,陈老大也跑了。那些头,也跟着跑了。他必须找到他们。找到那些头,让那些人安息。
第二天,李元芳回来了。“大人,苏州没有姓周的做药材生意。有一个姓陈的,在城西开了一家药铺,叫‘陈记’。掌柜的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走,去看看。”
陈记药铺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街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个幌子,写着“陈记”两个字。铺子开着门,里面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站着。见狄仁杰进来,他迎上来。
“客官,抓药?”
“你们掌柜的在吗?”
伙计愣了一下。“掌柜的出门了,好几天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说去进货,就走了。没说去哪儿。”
狄仁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柜台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几块匾,都是些“妙手回春”、“济世救人”之类的话。他走到柜台后面,看了看那些抽屉。都是些寻常药材,当归、黄芪、党参,没什么特别的。
“你们掌柜的,是不是脸上有道疤?”
伙计点头。“是。从眉毛到嘴角,好长一道。”
“他姓什么?”
“姓陈。陈福生。”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陈福生。和陈福、陈旺,是同一个辈分。他是陈家那一支的人?那个从凉州来的老人说的,另一支去了东南方向。陈福生,就是那一支的人。
“他在这里开了多久了?”
“好多年了。我来了五年,他就在了。”
“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伙计想了想。“没什么人来往。就是做些药材生意,进货卖货。前阵子有个人来找他,在里屋说了半天话。那个人走了以后,掌柜的就出门了。”
“什么样的人?”
“五十来岁,瘦瘦的,眼睛很小。说话带着长安口音。”
周德兴。他来找陈福生。然后陈福生去找他。他们碰了面,然后一起走了。那些头,也在他们手里。
狄仁杰走出药铺,站在街上。太阳很晒,街上没什么人。周德兴和陈福生,都跑了。那些头,也跟着跑了。他们去哪儿了?回长安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他们。找到那些头,让那些人安息。
“元芳,回长安。”
李元芳愣了一下。“大人,就这么回去了?”
“回去。他们跑了,追不上了。但他们还会回来的。那些头,还在他们手里。他们还要用那些头做药。他们还会回来。”
狄仁杰翻身上马,出了苏州城。身后,那座城渐渐远去。那些头,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凶手,等着他让他们安息。他不能等。他必须回去。回去等他们来。然后,抓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