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椎传来生涩的刺痛,像年久失修的木门轴在强行扭转。我缓缓直起几乎要与书桌长在一起的腰背,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眼前是叠成小丘的稿纸,边缘已经磨损卷曲,最上面一页,墨迹尚未干透。
手中的钢笔沉甸甸的。黑色的笔身上,三个娟秀的小字——“断光阴”——在台灯下泛着陈旧却温柔的金色光泽。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流行了,年轻人在互赠的礼物上刻字,笨拙地许下自以为永恒的诺言。
记忆在刺痛中清晰起来。那个午后阳光很好,小镇河边柳枝轻拂,光斑在她发梢跳跃,她像个自带光晕的仙子。我说我想写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眼睛弯起来,说要做第一个读者。后来,她把这支笔送我,笔身上的字是她写的,我用了好几个晚上,拿最小号的美工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沿着笔画刻深,再小心填上金粉。她说,用这支笔,把时光河里最美的浪花截出来,写给她看。
柴米油盐很快淹没了浪漫。写作的计划在生活的褶皱里一搁再搁,直到布满尘埃。她走后,世界突然空旷得可怕。整理旧物时,在抽屉最深的角落,指尖触到了冰凉坚硬的笔身。那一刻,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句幼稚的承诺,带着钝痛狠狠撞回胸口。
明知她再也不会看了。可那个承诺,像一颗埋得太久的种子,在巨大的空洞里破土而出。
那就写吧。兑现给她也给自己的诺言。
于是,一篇关于天渊的故事,从“断光阴”的笔尖流了出来。从她走后的第三天开始。起初,只想写点轻松的东西,让笔动起来,让自己有事可做,别溺死在寂静里。
可笔不听使唤。
故事像有了自己的生命,顺着心绪的暗流奔涌。写着写着,鲜花满地的桃源就成了风雪肆虐的绝境,欢声笑语的相聚转眼便是生离死别。本想写个十几二十万字的消遣,不知不觉,稿纸堆成了山,字数的累积无声无息,快到八十万。
一个奇怪的念头浮起:八十万字,近八百天……不,不对。是近八千天。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差不多就是这么久。每天一百字……原来这厚厚的稿纸,这流淌了近半年的墨迹,是写给虚无的、长达八千天的情书。每天百字,都在笔尖重现,或明或暗。
半年了。从最初绞尽脑汁挤出一千五百字,到如今仿佛被故事推着走,一天八九千字倾泻而出。那些名字——囚儿、绿豆、小渔儿、丫丫、马保国、马兰花、阿金、栖芽……他们自己从笔尖跳出来,带着各自的悲喜。那些情节的坑,莫名其妙就被填上,严丝合缝,像早就安排好了一样。我常常愣住,看着笔下的人物自己行动、对话、抉择,仿佛“断光阴”真的在自行截取时光的片段,我只是个记录者。
但朋友说得对,故事总有终点。生活也是。上一章不翻篇,就永远看不到下一章的可能。
该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断光阴”,笔尖悬在最后一张稿纸的空白处,顿了顿,然后用力写下:
终
最后一笔落下,心中那块悬了半年的大石,仿佛也“咚”地一声坠地。结束了。泡个热水澡,刮掉邋遢的胡子,剪个利落的发型,约老朋友喝喝茶,或者……出去走走。去没有回忆填满的地方。
然而,就在我搁笔的刹那——
异象陡生!
稿纸上未干的“终”字,忽然漾起一圈柔和的光晕。紧接着,无数细微的、色彩斑斓的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从厚厚的稿纸堆里升腾而起!
光点在空气中汇聚、流动,幻化成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囚儿揽着绿豆,对我露出释然憨厚的笑;小渔儿牵着丫丫,温润地招手;白玖瑶依靠着白泽,微笑点头;小狸子挨着绿柳,眼神清亮;马保国搂着马兰花,一个挤眉弄眼,一个温柔浅笑;大嘴和阿箬手挽着手,神色安稳;阿蛮和小青、囚珍和阿银、小八和秦柔……一个个,一双双,都浮现出来,对我微笑。
最后,是双手合十、身披袈裟的阿金,他身后,阿獠、囚实、老金、虎战、虎烈、青木、栖芽、狸渊、狸婷、小小、白展堂、白舒妍、鳌四海、齐布奇、王十七……所有我曾倾注心血描摹过的面容,无论生死,无论人鬼妖仙,都静静浮现,环绕在小小的书房里。
没有声音,只有光影交织成的、无声的告别与祝福。
我知道,这是我留在字里行间所有的牵挂、思念、不舍与爱。他们从未真正存在,却又因我的笔而活过。此刻,他们来道别了。
光影渐渐淡去,如同晨雾消散。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台灯的光,和桌上那叠厚重的稿纸。
“断光阴”的笔尖,不知何时在“终”字旁,晕开了一小团湿润的墨渍。我看着那团墨迹,像一颗滴落的泪,也像一颗等待破壳的种子。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
故事是结束了。可他们……真的结束了吗?在那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天渊的太阳照常升起,地府的秩序井然运行,钟馗还在巡游,梦婆依然熬着汤……
我重新提起笔,笔尖悬在墨渍上方。
想了想,然后,在“终”字的后面,稳稳地添上了四个字:
未完待续
不是故事的续写,而是……生活的继续。
窗外的天空,已从浓黑过渡到深蓝,边缘透出一线鱼肚白。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早起的汽车喇叭声。
新的一年,2026年,终究是无法阻挡地来了。
耳畔,仿佛响起了那首听过无数遍、此刻却格外清晰的歌,像是从心底,也像是从刚刚消散的光影里传来:
道个别吧
深一脚浅一脚的一年
让你哭笑不定的一年
悲喜重叠的一年
……
道个别吧
永记得永不想回的一年
让你闲忙不定的一年
疲惫不堪的一年
……
永别了,2025。
你好,2026。
我放下“断光阴”,揉了揉僵硬的脖颈,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际线那抹白色正在扩大,染上淡淡的金边。新年的第一缕光,就要来了。
房间里,稿纸静静地躺着,墨迹已干。
“未完待续”四个字,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清晰。
(全书完·生活继续)